「不覺得這個玩笑太過火了?」沒錯,醫生的脾氣再怎麼好,也無法承受這樣的指控。
「Dr. Watson,這不是無稽之談。」
「好,全都是我的錯,非常好!」John攥著拳頭。憑什麼?憑什麼他們能血口噴人?Sherlock若真的有個三長兩短,又為什麼和他有關?
「所以呢?他們的假設是什麼?」醫生歎口氣,緩緩問道。
「……這不是你的錯。就算他的死真的和你有關,你也不必自責,因為這不是你能控制的。」
「為什麼和我有關?我只想知道這個。」
Molly放下手裡的試劑,頭一次抬起眼睛直視他,語氣煞是不滿:
「Dr. Watson,拜託你,不要再欺騙自己了,好嗎?」
「欺騙?」John抽動一下唇角:「很好,非常好。這是不是也是Moriarty的詭計?Lestrade還有蘇格蘭場的其他人,甚至房東太太都有種共識——Molly,其實妳肯定也知道——Sherlock吸毒成癮,Mycroft要求妳絕口不提,對吧?
如果最終證實他的死和毒品有關,你們都會是共犯。你們錯過了拯救他的最佳時機。」
這似乎也有些含血噴人,但John不在乎了。
Molly的表情僵硬了一下。沒等她回應,John就離開了實驗室。
*
「你要毀了我,我欣然接受。但這和John無關,為什麼妳要這麼做?」
「這是『清除敵手』。」Irene理直氣壯地說。
「就算妳這麼做,我也不可能——」
——我也不可能把對John的感情投射在妳身上。
「不試試怎麼知道?好了,聰明的大偵探,說出你的答案。」
Sherlock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最終輕輕吐出幾個字:
「告訴他,我死了。」
「你就那麼看的起自己?就這麼篤定你對他重要如斯?萬一他一點都不在乎?」
這話挺傷人的。Sherlock在心底喃喃,但他相信這至少能對John造成一點打擊,又不會像那女人所說的真正「毀了」他。
「我的回答已經結束了。」
「好吧。很不幸的——那正是我們採用的策略。」
「你們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冷靜點,小男孩。沒有嚴刑、沒有拷打,他依然完好無缺。」
「不管你們已經、或者即將對他做出什麼,我都不會允許。」
「這是佔有欲嗎?噢,Sherl……我要得到你是不是無望了?」
「本來就毫無可能。」Sherlock咬著嘴唇說。當他發現自己做出這個象徵慌張的動作時,他就知道大事不妙。
「我將會和他進行一場談話。我們很用心地製造你死亡的假象,甚至在你們的公寓裡留了禮物。其實你也見過的,就是幾個信封,上頭滿是你的指紋。有些人會在自己死後留下訊息,也可能請人代為轉寄。我們走的就是後面那個模式。我們已經騙過了蘇格蘭場,只是那個可愛的軍醫……我想我得親自出馬。」
「別碰他。」Sherlock彷彿在泥濘裡掙扎著,反抗全都是白費功夫。
「這輪不到你說話,親愛的。」
*
John現在有充分的理由離開這間公寓——但他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要搬家的念頭。
他盼著他回家的那一天。他只想抓住Sherlock——John要抓著他,先狠狠捏疼他的雙肩,質問他:「你這些日子死去哪裡了?」
接著捋起他的衣袖,檢查他的情況,最後看著Sherlock的眼睛——就像生病的那一夜,兩人對視的情景——他會用此生最溫柔的聲音問他:「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他相信Sherlock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John下班時已是夜晚。半路下起了雨,他一路狼狽地跑回221B。
二樓亮著燈。
樓上的門扉半掩、燈光被攤平摺疊,點亮了地墊上的花紋。潮濕的鞋印從大門口一路向上,看起來從容不迫,和他的情況截然不同。
這種時間——這種時間會是誰?John撥了撥濕透的髮絲,在那人的鞋印之後印下自己的,地毯被踩得深淺不一。
Sherlock。
拜託,讓他出現。
John拾級而上,用鞋尖頂開門板。結果不過只有兩個——欣喜若狂、抑或一再地失落。
當他看到那把低調卻搶眼的黑傘時,他就知道了。
「Dr. Watson。」來著向他點頭示意。
「Mycroft。」John打了聲招呼,他再也不想掩飾自己的喪氣,等待太漫長,而他能做的如此有限。
「如果你妄想著從那些人口中問出什麼的話,我只能說,非常可笑。」
「我沒有別的方法。我沒辦法和你一樣,調動整個蘇格蘭場的人力資源去監控你的弟弟。不過,就算你已經這麼做,他還是失蹤了。這是不爭的事實。」John的口吻滿是譴責與嘲諷。
但Mycroft紋風不動:「Dr. Watson,你究竟想知道什麼?」
「全部的Sherlock。」
「你早就認識他了。」
「不。如果他的背景真的那麼單純,你又何必監視他?」
「敝人一直擔心他。」
「我倒覺得你有某種控制欲。這根本有病!」
Mycroft坐在Sherlock的位置上,十指相抵。那是和偵探同樣的習慣,或許是Holmes家族的傳統。
他慍怒地說:「不,醫生,你什麼都不知道。這比你想像的嚴重許多,別用那個愚蠢的詞來形容我的作為。」
「這無法說服我。為什麼不讓我幫助他?你不會不知道嗑藥有損健康,而我又該死的是個醫生——你想親眼看著你的弟弟被可卡因害死嗎?我明明有能力幫他!」
「很好。醫生,你終於問到點上了。」
「你要求所有人保密,為什麼?」
「這是我和Sherlock之間的協議。」
「什麼鬼協議?這太荒唐了——」
「他不想讓你走。他只是不想讓你搬出去。」
Mycroft瞬間發現自己似乎說錯了話,但為時已晚。他警惕般閉上了嘴。
「你該告訴我所有事,Mycroft。」John幾乎是命令的口吻,「告訴我。」
「John,其實我想盡千方百計要讓你搬出去,包括對你坦露Sherlock的惡習——你知道,若是我狠下心來,這肯定不成問題。」
「為什麼?」醫生攥緊拳頭,又鬆了手:「我哪裡讓你看不順眼了?」
「他的過去有些複雜,這就是我為什麼——」
「可不可以少說點廢話!Mycroft,你能不能別該死的刻意瞞著我什麼?」
那人看著醫生好一陣子,似乎正分析著下一步該如何抉擇。
「他曾差些殺了一個人。」Mycroft說。語氣輕飄而快速,可John卻聽清了每一個字。
「他過去實在嗑得太猛了。某天晚上他不知發了什麼神經,跑到街上砍傷路人。
如果你覺得這不夠嚴重,那肯定是你的問題。
後來我和他商討出一個解決辦法——找個室友,轉移注意力,還有監督 。」
「是我。」John不帶情緒地說。
「據他所言,你並不是他刻意安排的。由此可見,之後發生的一切『純屬意外』。」
「我不記得發生了什麼。」
「你當然不知道。好了,我說得的夠多了。
他們要替Sherlock辦場葬禮。下周舉行,你會出席吧?」
「你們會往他的棺木裡裝什麼?」
「不知道,可能找件黑色大衣。」
Mycroft拄著他的黑傘,從椅子上起身,正要離開,卻被John喊住:
「如果我的存在是讓Sherlock戒毒的一種手段,那又為什麼——現在的他依然——」
Mycroft閉上雙眼,起初沒有回答的意願,最後卻改變了想法。
「他遇上了別的事情。相較於我,他一直是個情感豐富的人——他失控了,他徹底失控了,就因為你,Dr. Watson。」
「所以我是個不稱職的室友?又是我的錯了?」
「軍醫,你起初做得不錯。但之後一切都失控了。」
「『失控?』」
「Sherlock的自制力一向很好,無論是心理還是生理方面。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發現自己做不到了。
起初他也只是喜歡你的陪伴,但之後他發現自己要的不僅僅是那樣……沒錯,他失控了。」
「那麼濫用藥物?我實在無法相信,怎麼可能這麼久了,我還一點都不知道——」
「我說過,我想讓你搬出221B。但Sherlock怎麼樣都不肯,於是他答應我徹底戒毒,而我也就善罷甘休。
他真的照做了,我簡直不敢相信。
不過,結果如你所見,他又重蹈覆轍了。」
「他什麼時候做這些……殘害自己的事情?」
「就是在你和那些女性出門約會的時候啊,軍醫。」
「最後一個問題,」John的雙唇開始顫抖,「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老天,你能不能用你那顆可憐的金魚腦袋好好想想?」
「我不知道,」軍醫回答,「我應該要知道嗎?」
Mycroft重重地歎了一聲,最終瞪向他。
「你怎麼就沒想過——他愛你?」
*
「他為你雙手染血,你以為Moriarty是自殺的?不,他殺了他。他為了不讓你受牽連,不惜代價,更差些喪命——說到這裡,Dr. Watson,你除了抱怨他沒幫你磨豆子以外,你究竟為他做了什麼?我甚至覺得,你根本不配得到他的一切。
你最好從現在開始思考該怎麼做。」
John頭一次看見Mycroft痛苦萬分地離開。
「John,這只是如果、只是假設——會不會有那麼一天,你也變成了平凡人……那些,為情所困的……平凡人。」
他想起他在大街上說的話。他也想起Mycroft的一番言語。
——他愛他。
沒有。John沒有想過事情會是這樣。
那天晚上,他夢見了Sherlock。
「John,聽我說。」他看見他無限悲哀地道,「聽我說——」
我在聽,Sherlock,我真的在聽。夢裡的偵探看起來脆弱至極。
他想開口說些什麼安撫他的話,卻沒能如願。
他流著淚醒來。
*
「John,我真的很高興你今天能來,真的。」
Mary看上去確實心情愉悅,她從廚房裡端出兩杯威士忌,「你不介意喝點小酒吧?你是開車來的嗎?」
「不是,我是坐計程車。」
「那就好。我的酒量並不太好,到時候如果失態還請你多包涵。」
今天是Mary的生日,John買了一支中價位的鋼筆作為禮物。事實上,他們倆認識的時間並不長,所以挑選禮物困擾了John好一陣子,但Mary似乎很滿意。John笑了一下,「我的酒量也沒好到哪裡去。」
「如果你醉倒在這裡怎麼辦?」
「那就讓我睡沙發吧。」
John承認,他來到這裡是為了逃避,逃避那個充滿Sherlock影子的地方,逃避那個裝載著太多依戀的地方。
但自己現在又在做什麼?
他對Sherlock突地很是歉疚。
「你的表情怎麼那麼嚴肅?還好嗎?」
「沒事。」
John覺得自己的回答讓氣氛尷尬到了極點,但是Mary很快就接上了另一個話題:
「你平時都做些什麼?其實我對你的生活一直很好奇。」
「妳知道的,白天看診,晚上下班之後有時也無法休息。」John不自覺說起和Sherlock同居的日子:「有一個諮詢偵探室友,實在不是件夢幻的事。」
「我很有興趣,你能說說嗎?」
「確實,對一般人是難以想像——像是冰箱裡莫名其妙出現一堆器官,或是發現他在酒精燈上加熱食物,當然,還有許多訪客。他們可能灰心喪志、可能奇裝異服、也可能瘋瘋癲癲。我們甚至遇過一踏進門就開始亂砸東西的。」
「那不是蓄意破壞?」
「不是,」John啜了一口酒,「他還真的是客戶。」
「你們遇過什麼特別困難的案子嗎?」Mary興趣不減地問。
軍醫脫口而出:「Moriarty。」
「Moriarty?他是誰?」
「危險份子,犯罪顧問。他製造罪案,而Sherlock就是與他抗衡的那一個。」
「那他現在在哪裡?」
John晃了晃杯子裡的液體。他有些後悔談論這個話題,可那個當下,他腦海裡就只有這些。
「死了。」他沒說出Moriarty的死法。
「哦……」Mary不再追問,他看見John的眼神再次變得黯淡,她不希望自己的好奇令他難受。
「那麼,最近的狀況……還好嗎?」她覺得自己有點像他的心理醫師。不過若是有機會,她也希望John可以敞開心胸對她訴說關於自己的一切,即便是吐苦水,她也樂意聆聽。
「不是很好。」John的誠實連自己都訝異,這種時候就該說謊,至少說出一個三個字的謊言:「我沒事。」
「你想談談嗎?」
「Mary,這可是妳的生日,別管我,真的。」
「我不想看你這樣,受困在自己的情緒裡。」
室內頓時安靜了下來。軍醫盯著手裡已空的酒杯,雙手緊握,用力到顫抖,似乎想把杯子捏碎。
「都是我的問題,」John輕輕地說,「都是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
「我……」他說,「我對不起他……我對不起Sherlock……」
John Watson,冷靜下來,現在不是你哭的好時機。他咒罵自己:該死的!在一個女人面前落淚成何體統?
Mary把手搭在他肩上,那是一種無聲的安慰——拜託!別碰他!這會讓他更控制不住自己。
「有我在這裡,John。」
John眨了一下眼睛,淚珠順著臉頰滑落。
真該死。他有些無地自容。
好在Mary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手維持著同樣的姿勢。她靜靜地等,等到John冷靜為止。
「對不起,」軍醫說,「我想我該離開了。」
Mary點點頭,「你真的需要那麼做。」
她送他下樓,在門前正準備道別,Mary卻突然望向他——凝視著他的雙眸,這讓John手足無措:
「怎麼了?」
「John,」她慎重地說,似乎又有某種熱切的渴望,「你會讓我吻你嗎?」
「什麼?」
Mary向他靠近,帶著典雅的香水味道,如微風般向他吹拂過來。她靛藍的眼睛裡是一種果敢,沒有絲毫畏怯。
他見她閉上雙眼。John就在最後的幾厘米推開了Mary,John心知肚明:他辦不到。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裡,於是他逃避,逃避Mary給他的感情。
就像無數次,他躲閃著Sherlock滿是柔情的指尖,他躲避著他近乎炙熱的視線,他不斷曲解Sherlock對自己的所有舉動——儘管那只是一個簡單不過的單詞。
他知道自己沒辦法愛眼前這個女人,更遑論給予她幸福。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我以為我們之間真的有那麼一點可能。」
Mary不慌不忙地退開,眼裡含著幾分失落。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別說了,我猜我可能喝多了。」女人笑笑,在門口揮別了軍醫:「晚安。我希望之後我們能再見面。」
「……晚安。」
他錯愕地看著她把門關上。
「……生日快樂。」John輕語。
*
你真是個廢物。John對自己說。
你剛剛傷透了一個女人的心,你究竟還要傷害多少人?
還有Sherlock。John覺得自己會愧對他一輩子。
他總以為那些行為只不過是他眾多把戲的其中之一,僅僅是一時興起。就為了看他偶爾慌亂的模樣,再好好調侃他一番。
他沒想過。他也不敢想。
所以他現在問自己:John Watson,Sherlock對你而言是什麼?
他知道答案,在Mary幾乎要貼上他的唇的時候,他一瞬之間知道了答案。
這就是為什麼他推開了她。
John將Sherlock的手機緊握在手,如今他只能用這種方式去想念他。他模擬著Sherlock拿著它的樣子,按下電源鍵。
依然是上鎖的屏幕。
他要解開密碼。就算耗上整夜他也得這麼做。
他必須找出什麼讓自己相信Sherlock還活著,他必須找出什麼去驗證Mycroft的說法。
他必須讓Sherlock知道,自己又是怎麼看待這一切。他要讓他知道,他不會離開他——不管發生了什麼,他都不會離開他。
他思索著該輸入什麼——不是名字、不是生日?
不管了。John再也不想管了。
如果設置密碼是為了讓Mycroft猜,那麼可以撇除名字的可能性。軍醫焦急地輸入自己的生日,接著緊抿雙唇。就賭一把吧,他想著。
解鎖了。
Sherlock又騙了他一次!可John並不怨他,他沒那個閒功夫去算帳。他並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麼——訊息匣都是案件相關資訊,通話記錄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
John原本指望著能夠從他的手機裡獲得一點零星線索,甚至將它看作最後希望——或許一廂情願,但他又能怎麼做?Sherlock最愛出其不意,John也只能出此下策。
John把每一個應用程式都查看了一次,終於找到了十個錄音檔。
——錄音檔?
他將它們一個個打開聆聽。
那些檔案大多是雜音,要不就終止於一個名字:John。
只有最後一個檔案是完整的句子。
「I love you, John.」
軍醫有些頭暈。恍惚間,他看見Sherlock就坐在沙發上,重複著那些字句。
他看見他了。至少他確信自己看見了他。
Sherlock。我知道答案。
我知道是什麼原因讓我再也無法對別人產生牢固情感,我知道是什麼原因讓我留在221B,我知道是什麼原因讓我對你死心蹋地。
但是我在逃,我不斷地逃。我的懦弱與無知令你心死、令你痛苦,你以為得不到我的回應、你以為我這輩子就只會周旋在女人之間。
對不起,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渾帳。
Sherlock,聽我說。我現在要告訴你:
「I love you, Sherlock.」
John在他手機裡錄下,那顫抖的尾音到唇邊化作破碎的嗚咽。
你一定要回來。
「如果你死了,我絕不會饒過你。」
更不會饒過我自己。
*
Sherlock發現自己開始有頭疼的毛病,還伴隨著畏寒。
他在床上瑟瑟發抖,抱著頭。偶發的劇痛讓他咬緊了嘴唇,指節用力到泛白。
「可憐的偵探,怎麼了?」女人看著他,帶著虛偽的關心。
「妳對我做了什麼?」
「你可能只是著涼了,我什麼都沒做。」
「我從未……生過這麼嚴重的病。」
「我倒覺得你生了另一種病——病在心裡,我可以藉由它讓你痛不欲生。」
「噢……」
Sherlock把頭靠在牆上,疼痛絲毫未減。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實在很想和你的醫生說說話,」Irene朝門口走去,「至於內容——我想保持神秘。」
Sherlock額上有冷汗,他無力地癱在床上,看著女人離去。
*
Sherlock的手機響了起來,就在上午八點的時候。
John走到桌邊,看了上頭的號碼——未知。
他應該接嗎?有誰會在這種情況下打電話給Sherlock?
這太反常了。
正值他思索之際,鈴聲停止了。
接著換成John的手機開始震動。
「你是誰?」這樣的口氣實在無禮。John有種不祥的預感,對方是敵是友依然未定論,但敵人的機會比較大。
「我想你是知道的。」
是個女人。「我不喜歡玩這種遊戲。妳是來詐騙的?」
話筒另一端傳來輕蔑的笑聲,「Irene Adler。」
——Irene Adler?這名字有些熟悉,但John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妳要做什麼?」
「Dr. Watson,樓下有一輛車在等你。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邀約,請放心,我不會傷害你。
還有,我這裡有些事,你肯定感興趣。」
*
黑色轎車直接帶他來到了廢棄電廠,一位身穿白色兩件式套裝的女子引領John上了三層鐵梯。踩踏的過程,斑駁的鐵鏽碎成了屑落在John腳邊,梯子不斷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音,彷彿隨時要傾塌。
「直走到底,再右轉。」跟隨他的女性簡單撂下一句,便掉頭離開。
John隨著那人的指示挪動腳步,行過一條積水的廊道。盡頭是一個寬闊的房間,四周都開了窗戶,木質窗框已經腐朽,水漬從天花板延伸下來,幾乎是恐怖片才會見到的場景。John嘲諷地想。
「妳要我來,但是這兒半個人都沒有。」軍醫對著空房間說著,「妳為什麼覺得我會對妳手裡有的資訊——或者其他——感興趣?」
沒有人回話。
John頓時感覺自己活像個傻蛋,「很好,我要走了。這一點意義都沒有。」
「你其實一點也不趕時間,為什麼不多留一會?」
——是那個女人,Irene Adler。她從容不迫地走到房間中央。
「告訴我妳要說的,然後讓我走。」
「真有趣,」Irene饒富興味地笑著,「你和那個偵探一樣,對我都敵意極深。」
Sherlock?
「妳為什麼會提到他?」
「你看起來很訝異,為什麼?」
她看著他的眼神就像她早已洞悉了一切。這是明知故問。這是她的技倆。
「妳是知道的。」John作勢要離開,「我說過,我不想陪妳玩這個無聊的遊戲。」
「所以他發生了什麼事?」
「他失蹤了。」
「或者說,他死了?」
「那是蘇格蘭場的官方說法。他們連屍體都沒找到。我不管妳從哪裡聽說的,反正——」
「如果我說我殺了他,你信嗎?」
John的呼吸滯了一下。他的視線在四周飄移,找不到一個定點。最終,他還是看向了她。
「這是自白嗎?」
「是。」
「妳在說謊。沒有人會這麼——」
「誠實?愚蠢?它們通常一同出現。」
「所以,妳要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Sherlock死在妳手裡?」
「你可以朝這個方向想。但是又不盡然,你沒有證據。」
「在看見屍體以前,我並沒有想要告訴任何人——也沒有人會把妳逮捕。夠了,妳在說謊,」John憑著豐富的世事歷練,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妳就是在說謊。他沒死,要死也不會死在妳這裡。」
「你又怎麼會這樣覺得?」
「因為他是Sherlock Holmes!」
Irene雙腳交叉地站著,玲瓏有致的身材透過緊身連衣裙展露無遺,是那種John所見過最妖嬈的姿態。
但此刻他只感到不安。
「你們真像是一對。」
「如果沒有其他事,我要走了。」
「你愛他。」
「妳和Mycroft一樣滿口廢話。」
「你很愧疚嗎?」
「……」
「Dr. Watson,建議你最近常待在家中。不久之後,你會收到一份厚禮。」
John拖著疲乏的腳步離開。Irene似乎還在後頭滔滔不絕,可他已無意聆聽。
*
「去調查Irene Adler,找出她最近的行蹤,越詳細越好。」
「你這是想頂替Sherlock的位置?你要當上一個諮詢偵探?Dr. Watson——」
「Mycroft!你能不能有點骨氣?聽著,若你相信Sherlock還活著,就照我的話去做。還有,我不會去參加那他媽的葬禮,你就跟著那群人站在棺木旁對著他的大衣哭泣吧。你現在有兩個選擇,幫不幫我?」
*
頭疼越來越嚴重,頻率有增無減。Sherlock已經被這個症狀折磨到幾乎喪失求生意志。唯一支持他清醒的只是一個回家的念頭。
——他不一定要回到221B,只要有John的地方,哪兒都能是家。
他開始視力模糊。有時,Sherlock會看不清楚桌子上擺放的物品。嚴重時甚至連來人的面容都辨不清。
他的手在顫抖。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手在顫抖。
這絕對不是傷風感冒。這絕對不是。
事態嚴重。
一至於此,Sherlock終於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
他一把抓起水杯往門上砸,玻璃應聲碎裂。
「你知道了。花了你不少時間啊,可不是?」
「這種手段不太光明。相對的,卑鄙至極。」
Irene似乎早預料到Sherlock會有這樣的舉動,她就在碎片悉數墜地的下一刻入了房間。
「你的推理能力退步了。直到現在才發覺?」
「如果不是我選擇不渴死的話,大概只消三十秒。」
「真有自信。我對你可愛的軍醫說了——我說我殺了你。」
「天大的謊言。」
「確實。我還說會送他一份禮物。」
「是什麼?」
「你。」
Sherlock用一隻手托著自己的腦袋。他已然無法思考,只能像個蠢蛋一再地問:「妳說什麼?」
「你將會是一個禮物。一份厚禮。」女人幾乎是獰笑,「是終點了,Sherlock。我們就要分別了。」
「我迫不及待離開這鬼地方,女士。」
「好吧,看來我必須先開始包裝禮物——事實上,這些日子多虧了你,我過得還算愉快。」
「那不是我的本意。」
「誰在乎呢?我決定讓生活更多彩一點。
你可能被關得有些不耐煩了,需要點刺激。
——我的狙擊手,不,是Moriarty留下的狙擊手已經在你們公寓外頭。你肯定想問我:為什麼要開槍傷人?不為其他,有趣罷了。你難道不認為這很有趣嗎,偵探?」
「妳不可以——」Sherlock慌了起來。他當然知道女人的意圖,就像所有反派角色會做的,他們總是那麼沒有創意,卻又能用這種老掉牙的把戲逼你就範。
「有何不可?瞄準那軍醫的小腦袋。」
Adler將手機調成擴音模式,另一方是車水馬龍的街道,汽車喇叭的嘈雜不絕於耳。那是John偶爾忘記關窗時,外頭傳入室內的噪音。也是一種提醒他倆與世界還有連結的一種方式。有些時候,221B與世隔絕,只屬於Sherlock Holmes和John Watson。只屬於他們兩個。
「等候您的指令。」另一端是冷峻到幾乎呆板的男性聲音,聽起來活像個傀儡。
「Paul,去吧。別讓我失望。」
「是。」
接著便是偌大槍聲。
「John!」
Sherlock旋即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於事無補,但是他控制不了。
——不,Sherlock Holmes,你必須冷靜!控制好你自己!
「你徹底失控了,Brother mine。」
或許他該相信Mycroft。或許他不應該選擇John作為自己的室友。或許他可以主動疏遠他。或許——
他可以選擇不要愛他。
「告訴我,你愛的是誰?這才是我的目的。若我聽到我喜歡的答案,我可能會選擇放過你。」
「妳以為妳這麼做我就會愛上妳嗎?妳以為——」
「說出你愛我,相當於對我臣服。你可以繼續傲骨,但是——你可能會為了接下來的一切改變想法。」
開始了,她的預告應驗了。Sherlock的視野變得更模糊,這一回他連自己的手掌都看不清楚。所有景物都成了光點瘋狂晃動,晃得他暈眩。
他耳內感到一陣尖銳蜂鳴,鋒利地砍殺著他僅存的理智。
但是他知道自己要說什麼。
「我愛他!」他說,「我愛的是John Watson!不會再有別人!」他吼著,用盡全身力氣吼著。通常他會為了達到一個目的不擇手段。必要時,奴顏媚骨可能也會納入考量。但此刻,他說不了謊。
Sherlock沒有哭泣,即便是失去平衡,倒在地上顫抖時也沒有。即便是意識到自己可能將死時也沒有。即便是想到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John時——也沒有。
他道出了這個事實:「我愛他!我愛的正是那個軍醫!放過他,我要妳放過他!把那該死的槍口對準我!」
Sherlock漸漸沒了力氣,像是緩慢地結凍。起先是四肢、軀幹,最終,結至腦袋。
「或許我該去找條上頭有圓點的粉紅緞帶,然後綁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啊,睡吧,偵探,儘管睡。我不會吵醒你的。」
Sherlock看見Irene離開這裡,滅了所有的燈。
——已經謝幕了,是的。
遊戲結束。而他輸得一蹋糊塗。
失控了,早就失控了。
Sherlock很想回到那個有他的地方。
那個他稱之為家的地方。
—— I'm going home.
*
天氣糟得可怕。連日豪雨,讓John感覺自己就像落進了沼澤。室內悶濕,彷彿捂住了他的口鼻。
就連坐在沙發上都呼吸困難。氧氣似乎逐漸減少,John有些睏意,但現在明明是上午十點。
這可能是缺氧的徵兆。
他走向廚房,把水壺裝滿,壓下開關。紅燈亮起,他從櫥櫃裡翻出茶罐,擺在一旁。
茶的提神效果還不夠好,但John一點也不想接近磨豆機,尤其是聽過Mycroft的一番話之後。
他趿拉著拖鞋走回起居室,卻猛然止住了腳步。
John聽見了熟悉的聲響。
槍聲。子彈打穿了221B的大片落地窗,卡在牆壁上。他走近一看,瞧見了彈孔。由於是遠射,所以周圍並無火藥痕跡。若不是他剛起身到廚房準備泡茶,他肯定會沒命。
老天!
真是禍不單行,Sherlock失蹤了,現在還有人想殺他?
「你將會收到一份厚禮。」
這就是厚禮嗎?一顆差些射穿他腦袋的子彈?
John總覺得對方的用意並非置他於死地,相反地,這是種宣告。
但她要宣告的是什麼?
*
「非常好,現在有人想殺我了,Mycroft。你肯定希望我死了最好,因為我在你眼裡是那個罪大惡極、讓你弟弟跑去投河的罪魁禍首。所以我並不是向你請求協助,這通電話的用意是為了Sherlock。
你們找到Irene的下落了嗎?我死了沒有關係,但是我要Sherlock活著。」
John幾乎是下意識說出了這句話——我要他活著。我想要他活著。
或許這早已無關乎愧疚。或許只是因為他真的——
愛著他。
Harry可沒教過他,愛上一個男人會是什麼感覺。
會像這樣甘願犧牲,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只要他活著。他要他活著回到這裡。
「我們找到了那位女士的藏身之處。很遺憾的,當我們到達時,早已人去樓空。」
「沒用的東西。你們就這點能耐?」
「注意你的用詞,Dr. Watson。」
「……所以,你們空手而返?」
「並不盡然。」
「噢,Mycroft,直接告訴我吧,拜託了。」
室內很安靜,只有軍醫自己的呼吸聲。Mycroft的聲音透過話筒清晰地傳進他耳裡。
「我們找到了Sherlock的毛髮樣本。但是沒有找到他的人。」
*
這種時候應該要絕望嗎?
Irene用來聯絡John的號碼已經失效,成了空號。他的猜測是正確的——這件事確實和Irene Adler有關,但是她真的殺了他?
「現場並沒有血跡,也沒有打鬥痕跡,」Mycroft難得願意心平氣和跟John談話,「我不能確定。畢竟誰都會在任何事上說謊。」
「先這樣吧。」John放下手機。他不想再想了。實在太累了。
他從診所走回家中。天氣轉涼,估計快十一月了。
這是他和Sherlock走過的無數街道,是他與他共同留下的記憶,不可抹滅,更不可改寫。
昏黃燈光打下,打在他的身上,在他腳步後方形成一片陰影。
他想念那些日子,那些他可以聽著Sherlock高談闊論的日子。
那些他與他並肩而行的日子。
「John。」
就在他準備進門的一刻,有個人叫住了他。
「Lestrade。對不起,我今天狀況不太好。關於他的葬禮,我沒有出席。你知道的,我根本不相信——」
「不,John。這很重要,你必須聽我說!」
Lestrade的臉有些蒼白。他似乎匆忙趕到,還焦慮地來回搓著雙手。
「好吧,你要說什麼?」John把鑰匙握在手中,他並不抱太大期望。
警探深吸一口氣,緩了緩,最後才道出:
「他活著,Sherlock還活著。我們找到他了。」
*
他說他們在地下水道找到這個男人。
他被發現時,差些失溫而死。是例行檢查人員報的警。
「他就坐在那裡,」Lestrade揉揉太陽穴,「半個身子泡在水裡,皮膚都起皺了——我們把他送醫,幫他清理,並且等他清醒。」
「然後呢?」John急切想知道後續,卻見警探艱難地抿了抿嘴唇。
「Lestrade,別和Mycroft一個樣。你們為什麼都不能有話直說?」
「他不記得我,也不記得Mycroft。」他捏了捏茶杯的把手,「我們還對他報了你的名字,他——」
「怎麼了?」軍醫小心地問,連呼吸都不敢大意。
「他眨了兩下眼睛,安靜了很久。最後說:
『我不認識你們,也不認識你們說的任何人。我需要個人空間,麻煩出去。』」
*
John不是沒有想過穿著西裝迎接Sherlock的歸來。
但最後他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們和他的主治醫師談過。他說Sherlock腦中的記憶區塊受損,是一種管制藥物引起的,這種藥物可溶於水,很有可能是被下藥。還有,John,有件事只有你辦得到。」
John連茶都喝不下了。他將杯子歸位,碰撞的聲音格外清晰。
「三個月,」他說,「觀察期是三個月,如果想讓他恢復正常,就必須把握這段時間。三個月一過,一切都成定局。」警探頓了頓,又道:
「他不記得我們所有人,包括你。」Lestrade下了結語,「不過你是那個最有可能喚起他記憶的人,John。何況你還是個醫生。」
「但我不是萬能。」John輕輕地說,細微的幾不可聞。
他坐在自己的沙發上。Lestrade告訴他,約莫晚間六點,他會帶著Sherlock來到221B——確切地說,他只會在樓下交與他鑰匙,John必須單獨和他見面。
「他拒絕回答所有問題——他說他什麼都不記得。他也拒絕任何人任何形式的幫助。當我們問及他的住所,他也沒有回答,只是皺緊眉頭。所以我們只能照著以前的樣子。這裡才是他的歸宿。」
——不是。Sherlock的歸宿每時每刻都在變換。
「John,我不喜歡一成不變。」
「可想而知。」
「但是我希望,我們能一直像現在,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無論爭辯與閒談——一直在此刻。」
「Sherlock,」John笑了一下,「你會有家庭,我也會。」
「是嗎?」偵探漫不經心地回答。眼神定在無波的茶水上,裡頭映著他低垂的眸子。
John感覺心頭一緊。
他繼續在起居室裡,望著那扇半敞的窗。
風不斷灌入,可John也沒有要關上它的意思。
只是看著Sherlock的琴譜被吹動有些煩躁。
軍醫歎了一口氣,現在只能等,別的事也沒法做。他走向餐桌,拾起散落一地的琴譜,將它們整理好抱在手上。
突地,John聽見了腳步聲。
他轉過身,正好看見了那人的模樣。
推門而入的是他。是Sherlock。
是Sherlock。
他的眼神就如同他們初見時那般犀利,只有分析與推理,不再有其他成分。
偵探看著他,臉上有那麼一瞬間的困惑,最終又只剩慣常的不耐。
「他們要我來這裡。你是誰?和他們一夥的?」
John的心涼了半截。
「我是你的室友……」
——還是那個對你死心蹋地的軍醫。還是你的助手。Sherlock,你還說過你愛我。
他的聲音就像蒸發的晨露,話一出口,就沒了存在的證據。
「室友?」他揚起一個極度刺眼的笑,態度輕蔑:「他們可沒說過我有個室友——還是你就是John Watson?」
「我是。」
「哦。他們說我應該要記得你。明顯的,我並不記得。」
「你應該要記得的。」John艱難地嚥了嚥,「先告訴我,你是誰。」他輕聲說道。劫後歸來的人總是很脆弱。
「我?誰都不是。我不知道我自己叫什麼,他們倒是幫我取了個名字——Sherlock Holmes。」
「你本來就叫那個名字。我們七年前相遇時就是。」John無力地反駁著。
「我並不記得。」他出奇地冷靜,並無本分慌張。
他就像是——具有Sherlock外貌的空殼與一個錯置的靈魂。
好似他只是來錯了地方。只是一個路過的遊人。
「Sherlock,」軍醫怯怯地喚道,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該不該這麼叫他,「你想……和我一起吃頓飯嗎?」
John感覺自己就在崩潰邊緣,每一次他看見Sherlock那樣不帶感情的視線,都猶如萬箭穿心。
他回來了。他卻不再是他了。
「我確實餓了。」
這一次,Sherlock沒有等他,逕自走出門外。似乎他更愛獨來獨往,不想要、也不需要另一個人聆聽他大放厥詞。
John利用僅存的氣力挪動步伐,跟在他身後,在寒風裡抿緊了嘴唇。
他還不能放棄。
遊戲還沒結束。
*
兩人坐在Angelo的餐館裡。幾分鐘前,John請Sherlock先在座位上等著,而他去和餐館老闆閒談幾句。
「Sherlock失憶了。他被下藥了。」
「什麼?」
「就是這樣了,Angelo。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想起過去的一切,你能辦到嗎?」
「我盡量。但是他怎麼會——」
「沒時間了。以後若有機會,我會再告訴你。」
瞧見Sherlock疑惑的目光已經落在兩人身上,John連忙回到位置,坐下,開口:
「所以,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
「什麼都不記得。」他搖搖頭,很淡然,太淡然了。John感覺鼻子有點酸。但他抑制住了。
「那麼——」
「Sherlock!好久不見,今天想吃點什麼?」
Angelo出現在桌旁,軍醫感覺他臉上的表情有點僵硬,不過他已經做得很好了。
Sherlock對於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頗為驚訝,他凝視Angelo數秒,揚了一邊眉毛。
「我認識你嗎?」
「當然,你曾經幫我洗脫殺人罪名!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根本不可能在這裡。」
「我?」
「正是。」
Sherlock看著餐館老闆擺在自己眼前的蠟燭,火光在他眼中躍動,半晌說不出話。
他感覺頭有點痛。
John用眼神示意Angelo先行離開。他憂心地望著自己的室友,他很害怕,怕一不留神,自己會再一次失去他。
「John……?」終於,他開口了。有些猶疑,彷彿一個生怕犯錯的孩子,「我想離開這裡。」
「你想去哪裡?」軍醫問。
「……哪裡都好。我想和你談談。」
*
他們再一次回到了221B。John已經感覺不到飢餓,光是看著Sherlock的每一個反應都讓他胃部不住痙攣。
回來的路上,Sherlock一直很沉默。他只是跟在John身旁,幾乎是亦步亦趨。
——他對這裡並不熟悉。軍醫想,他必須讓他再次融入這個城市、融入這樣的生活——最重要的,讓他熟悉他的存在。
他們一前一後地登上臺階,John聽見Sherlock在他背後將門帶上了。很輕,像是在對待一件珍稀物品。
「你能不能告訴我,我是誰?他們——呃,其中一個人好像叫Lestrade——他又是誰?還有你,你是做什麼的?最重要的是——我發生了什麼?」
他毫無條理地列出了這些問題,John知道,這不是Sherlock的行事風格。
好吧。John決定和他解釋,估計今天不用睡了。
「那張是你的沙發。我去幫你泡茶,這故事可能要說上整晚。」
*
「你的本業是諮詢偵探,全世界只有你在做這行,過去的你以此自豪。你是個成功的偵探,破了很多奇案,就連蘇格蘭場都要向你請教。你有個哥哥,名字是Mycroft Holmes,他為女王工作,在政府機關擔任要職。至於Lestrade,是蘇格蘭場的警探。此外還有很多人,但我想你先知道這樣就夠了,以後我會一個一個介紹給你。」
「那麼,我為什麼會……『失去記憶』?」
「這正是所有人想知道的。有人在地下水道發現你,當時你已經陷入昏迷,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你對Irene Adler有印象嗎?」
Sherlock搖頭,「聽都沒聽過。」
「理論上,你在失憶以前最後見的就是她。極有可能就是她讓你變成這個樣子。」
「那她在哪裡?」Sherlock依然離奇地冷靜。
「……不知道,Mycroft還沒追蹤到她的下落。」
「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
「其實我從來沒對你自我介紹過,」John苦笑,「你在看見我的第一眼就道出了我的大半個生平。」
「我想聽你親自說。」
John呷了口茶,「John Watson,在阿富汗待過,是個軍醫。過去是你的室友兼助手。」
——還有別的。肯定還有別的。但John只把話說到這裡。
Sherlock微微頷首,似懂非懂。就算他依舊困惑,John看得出那人並沒有要追問的意思。
「……噢!」
醫生看見偵探突然痛苦地閉上雙眼,面部因為忍耐微微扭曲,他十指扣在自己的腦袋上,死勒著不放。他疼的微微顫抖,低聲喘著氣,眼眶甚至泛紅。
「Sherlock,你還好嗎!我去給你拿些止痛錠。」
「疼痛是老朋友,吃藥也沒效。在醫院裡他們已經給我吃了太多止痛錠了……」
Sherlock伸出手緊抓著John的雙肩,彷彿世界已經沒了中心,唯有如此,他才能找回一點真實。他迷迷糊糊地喊著,「John……你就坐著吧。我還有事想問。」
那是John熟悉的聲線,還有因為身體不適而弱化的眼神。他的體溫從肩膀上傳來。若是真要說——這反而更接近他所認識的Sherlock。
John給Sherlock遞去一杯水,看著他緩緩嚥下。當他把空杯子交還給他時,他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並且說:「呃,謝謝。」
——就是這一眼,讓他感覺Sherlock回來了。
那眼神就和他在自己床邊坐著時如出一轍。
John按捺住激動,呆愣著站在原地,等待Sherlock下一步動作。
「我還有個問題,是的。」他的聲音又恢復那般冷然,可嗓子有些粗啞,「這些針孔是怎麼回事?」
偵探捲起衣袖,John得以瞧見上頭滿佈針眼。他反射性向後退了一步。
——這就是Mycroft怨恨自己的原因。John Watson,睜著你的眼睛看看,這就是你的傑作。
「正常人身上不應該這樣的吧?」
「Sherlock……」
「所以,你要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了?」
我該告訴你什麼?告訴你那是該死的可卡因溶液?告訴你那些是你愛我以及我懦弱的證據?告訴你,我們其實才不只是室友?
「……對不起,」John看著他有些憤恨的眼神,「我不能說。」
我不能說。別逼我自揭傷疤。
「……Interesting.」
「什麼?」
「沒有。」Sherlock淡淡地答,走出門外。
「你又要上哪去?」
「哪裡都好——一個可以躲避你的地方。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
他昨晚的言語如夢一場。
John努力想裝作若無其事,卻總會想起Sherlock說話的樣子——「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他很痛,像是被劃破,體無完膚,淌血不止。
Sherlock不再和他說話了,一句也不。
「Lestrade,這不是辦法……」John虛弱地說,「他完完全全忘了我,更糟的是,他似乎很恨我。」
「但是我們沒有別的選擇。John,你必須相信自己。」
「或許我根本勝任不起。」
軍醫掛了電話,走回起居室。221B越來越令他難以呼吸,再多待一秒,他都可能窒息。
Sherlock正在桌旁翻閱今日的報紙。過去習慣一夕之間全被抹殺。以往,他從不自己閱讀。
「那太費時了。」
「但是你至少得累積一點常識!或者知道國家大事——」
「可我有你啊,John。」
Sherlock微笑著說,「你總是會在讀到某則重要新聞的時候大聲朗誦,還會和我討論。」
——是啊,那才是他。那才是Sherlock。
「據你所說,我是個優秀的偵探?」
Sherlock率先打破了漫長的沉默,「也就是指,我很聰明?」
John訝異著那人怎麼會問出這麼不可思議的問題,但還是耐心回答:「是。你的思維邏輯總是異於常人。你和他們不同。」
「我早該察覺到的,」他說,「總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一種本能。每回我見到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總能知道他的零星資訊。」
「你說那是『演繹推理』。」
「我也不清楚。」Sherlock聳聳肩,「不過,你能幫我去隨便買點東西來吃嗎?我餓了。」
其實Sherlock另有打算。
「好。如果遇上什麼事,記得給我打電話。」
「……John,還有一件事。昨天我不該對你說那句話。我很……抱歉。」
他見軍醫停下動作——只有一瞬間,接著便聽到了他的回答:「沒關係。」
不。不可能沒關係的。
John離去前沒有再往回望。他只是頑固地向前走,硬把自己拖離已經變調的世界。
確認室友離去後,Sherlock上樓,進入John的房間。
他在他房裡搜索著,最後在顯眼不過的書桌上找到了他要的東西。
——或許自己身上還殘存著一點破案的能力?Sherlock想著。
至少他自認為解決了發生在身上的懸案。
Sherlock把「證據」小心翼翼地放進袋子。他卻發現,自己遺忘了快樂的方法,甚至有些罪惡。
*
之後很安穩地過了一個半月。
Sherlock似乎刻意迎合著John,像是在模仿一個和自己同名同姓還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這就是為什麼軍醫一直感覺他言不由衷。
哪裡出錯了,肯定是的。
或許這就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他總有種預感。
「他不太正常。——JW」
Lestrade一整日都沒有回電給John。最近的治安狀況可能不怎麼好,才讓他忙不過來。
軍醫匆匆鍵入,發出短信,接著便邁開大步自診所離去。
在距離221B幾百公尺的地方,John停了下來。
兩輛警車停在門口。
——Gosh。不會是Sherlock出事了?
他開始奔跑。在不甚寬闊的人行道上奔跑。
幸運地,沒有人擋住他的去路,在樓下時也沒有半個警員攔住他。John就這麼直奔起居室,看見Lestrade和幾個警員站在那裡,看他的眼神就如同對待不速之客。
「你們要找的人來了。」
Sherlock說話了。但那些字句令他毫無頭緒。
「Sherlock,不可能——」
「噢,他還說你會相信我。」
「你的聰明眾所皆知,沒錯。但是這——」
「Lestrade,我給你的證據還不夠多嗎?」
「不,」警探失笑,「你什麼都不知道。」
「這並不有趣。」Sherlock板起了臉。
「這是怎麼一回事?」John忍不住發問,「這麼多警察讓我不太自在。」
「如果你是清白的,就沒必要不自在。John Watson。」
「Sherlock,」Lestrade幾乎是力挽狂瀾,「或許你總是對的。但是這一次,你大錯特錯了。」
「我從不出錯。」他答。接著看向一旁茫然的軍醫。
「我合理懷疑是你對我下的藥,John Watson。」
「你不要再說了——」
「閉嘴,Lestrade。謝謝你。
John Watson。你的自我介紹過於簡短,簡短到令我起疑。你第一時間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找了兩句話敷衍,這樣的時間足以編造一個拙劣的謊言。
再者,你看見我手上的針孔時,眼神與肢體動作都出賣了你。簡直太明顯了。
你的職業也很值得懷疑——醫生,而且是軍醫,對吧?
最重要的是——我在你房間找到了針筒和藥瓶。沒錯,Irene Adler根本不存在。那只是你胡謅的。是你,從頭到尾都是你。我花了一個半月等著你的謊言不攻自破,沒想到你還真夠虛偽。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你太超過了,Sherlock。」警探連忙走到John身旁,「別往心裡去,他只是——」
「Lestrade,麻煩你先帶著你的人出去。給我五分鐘。Sherlock,你留下。」
Sherlock聽話地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冷眼看著警探垂頭喪氣地走出房門。
雜沓的腳步聲在身後漸漸消弭。
「你終於要自白了嗎?」
「不是我。」
「有什麼理由讓我相信你?」
「Sherlock,」John理智地說,「你若要我證明自己的清白,我只有這個辦法。」
他朝沙發走近一步。Sherlock只是挑挑眉,似乎還想看他能變出什麼花樣。
又是一步。再一步。
「樓下都是警察。別輕舉妄動。」
「我知道,」他說,「但我不在乎了。」
John一傾身,把Sherlock壓在沙發上,瘋狂地、悲哀又卑微地吻他。John要傾注他最濃苦、最焦灼的愛意,他要讓Sherlock知道,他是如何痛心疾首地愛著他,自始至終,堅定而頑強。
Sherlock在掙扎,John緊抓著他,他不想再讓他走了,一刻也不。John的執拗最終換得Sherlock更激烈的反抗,他咬破他的嘴唇,但John不覺得疼,唇齒間盡是苦澀。
「我愛你。」醫生說。
Sherlock的姿態在他眼中像一支盛綻的玫瑰,一路走來,他已被扎得渾身是傷、滿手是血,但是他愛他。
John Watson愛著Sherlock Holmes。
他的目光纖柔而脆弱。他看見Sherlock以一種最警戒的眼神掃向他,裡頭滿是厭惡。
「……」Sherlock喘著氣起身,氣憤地離開公寓。
John的視線突地模糊起來。但始終沒有落下淚。
他只是看著早已空無一人的位置,出神。
「John。」
不知過了多久,Lestrade又出現在他身後。
「這些都是過渡期。他會好起來的。」
「你又能確定嗎?」
「John……」
「好了。你有什麼事?」
「咳。你知道,Sherlock一直懷疑你——」
「是的。」
「我們可能要演一場戲給他看。他現在情緒非常不穩定。我已經和Mycroft聯絡過,他的建議是這樣的。」
「所以?」
「我要幫你上銬,然後帶你回蘇格蘭場。放心,這只是順著Sherlock的意做罷了,我知道真相。」
「來吧。」John伸出手,「如果他想要看見情節這樣發展。」
警探把醫生的雙手銬牢,接著下樓。
「Lestrade,」他在他扭開門把以前叫住了他,「我想,我辦不到。我想放棄了。」
「什麼?」
「我沒有辦法再這麼下去了。」
「John,你的意思是——」
「是時候離開他了。他自己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不!他現在是個病人!而你是個醫生!」
「一切治療沒有互信為基礎又有什麼用?」John幽幽地說,「連最基本的都辦不到了。」
「但是——」
「這就是他想要的,Lestrade。我會成全他。」
「為什麼?」警探皺著眉頭問,「你自己也捨不得吧。」
「因為我愛他。」
外頭的寒風在門打開的一刻刮過他的臉頰。
John沒有尋找Sherlock的身影。
他怕,再多一眼,都會撼動他的決定。
*
「Mary,我想了很久。
那時的我情緒非常不穩定。我實在不知道怎麼做……最好的朋友似乎死了,世界就像毀了。
我很慌張、很絕望,卻又不肯接受任何人幫助。有時這軍人性格也讓我吃盡苦頭。
然後我遇見了妳。
妳很溫和地聽我訴說、安靜地陪伴,從來沒有不耐煩的樣子。
可我卻推開了妳。
我還處在昏天黑地的狀態,面對任何事情都只想到——逃。
就某方面而言,我是個懦弱的人。
但我決定勇敢一回。
Mary Morstan.
Would you marry me?」
*
「我會搬出221B。」
「為什麼?」
John知道Mycroft已經夠厭惡自己了,這話只是徒增他的恨意。
「Sherlock已經不記得我了。現在的他,自己一個人可以過得很好。」
「你和他成為室友,是為了讓他記得你?」
「曾經不是,但現在是的。這樣的生活太痛苦,一切都是可望不可即。而且,他恨不得讓我搬出去。Mycorft,請替我照顧好他。距離觀察期結束還有一個月左右,我這邊是行不通的。我知道,我們是世界上最在乎他的兩個人,現在只能靠你了。」
「Moran的組織在我們的追擊下已經土崩瓦解,Irene Adler出現在美國,還定居下來。你們的生活已經恢復正常,你又為什麼要走?他曾想盡所有辦法讓你留下,現在你卻說要離開?」Mycroft咄咄逼人,「你不覺得這樣——」
「我知道。但現在的Sherlock更希望我搬走。那是以前,以前他或許需要我,但現在不是了。」
不再是了。
Mycroft似乎沒輒了,又或者不想繼續無謂的爭辯。他用傘尖敲敲地板,「Dr. Watson,我不會讓你用如此拙劣的藉口搬出那間公寓——」
「我知道,」John微笑,卻滿是隱晦的哀傷:「我要結婚了。」
Sherlock的劫後餘生為他倆開啟了新的故事篇章,但John決定就此歇筆。
他懷念過去,並且沉溺於此。那是他們一起走過的日子,像是書頁獨有的痕跡與溫度,斑駁,卻是華麗的無可比擬。
「希望你能祝福我。有空我會回221B看看——如果Sherlock想見我的話。」
我也希望有那麼一天。
*
如果Sherlock曾留心過公寓裡的各種變化,就能發現雜物正一項項減少。
就算他發現了,也不打算過問。
或許他知道了——這些東西漸漸消失,最終連那個金髮矮個子都會跟著離開。
他繼續看著John的身影進進出出。箱子原先堆得老高,甚至搖搖欲墜。可現在高度已逐漸降低。
就在最後一只箱子都被搬走之後,John對Sherlock說:
「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裡?」Sherlock問,有些隨意,似乎並不把John的話當回事。
「還沒確定。但應該不會是像利物浦或曼徹斯特那樣的大城市。Mary說我可以先把箱子放在她家。」
「你要離開倫敦?」
我要離開倫敦。還要離開你。
「對。」
「一路順風。」
他最終送給他的,也不過四個字。沒有挽留——一路順風。
「……謝謝。」
已經沒什麼好依依不捨的了。
John一夜輾轉難眠。他會去Mary家住,直到婚禮結束,因為221B已不再歡迎他。他們要規劃婚後生活——就和許多新人會做的一樣。
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最後的退路。
John就這麼捱到了早上。他和Mary約好了十點碰頭,現在是九點。
通常Sherlock會在這個時間起床,或者更晚一些。
他還有時間向他道別。
軍醫走到廚房,前幾日他磨了咖啡豆,現在還能沖一杯咖啡。
他熟練地操作著,最後把杯子斟至半滿。
John從房裡取來紙筆。他不是沒想過Sherlock可能會在最後的一個月恢復記憶——若是那一天到來,他仍很有可能回心轉意——但是他累了。
只要Sherlock過得快樂就好。他會成全他。
「Farewell, Sherlock.
Take care.
John Watson」
——照顧好你自己。
John把紙留在了杯子旁,希望他起床時咖啡還沒涼。
*
人群成了海洋,舞池裡的歡快氣氛正朝他襲捲而來,他獨自坐在高腳椅上,這是汪洋裡的一葉扁舟,也是他最後的庇護。
「不得不承認,這酒吧挺不錯的。」
「是啊,若是以後我要結婚了,我肯定會在這裡度過單身之夜。」John晃晃酒杯,他已是微醉了。
「那時候,你的身邊會有我嗎?」
「當然,Sherlock。你還得出席我的婚禮呢。」
「我深感榮幸。」偵探短暫地笑了一下。
這回貨真價實是John的單身之夜了。
他在吧台邊喝了一夜,這次沒有人會把爛醉如泥的他送回家中。隔天一早醒來會有個女人幫他醒酒,而不是一個男人看好戲般對於他的宿醉見死不救。
他知道Sherlock不會出席。但是他替他保留了位置。三個月期滿,Mycroft和Lestrade都沒有再聯絡他。John知道結果了。
他還給那個諮詢偵探留了個空缺——就在心口上。但這輩子都填不滿,可能也不曾填滿。
「John,這只是如果、只是假設——會不會有那麼一天,你也變成了平凡人……那些,為情所困的……平凡人。」
——我們都是平凡人,Sherlock。
John支付了帳單,走出酒吧門口。街道路燈依舊,空氣也是那麼熟悉。
他抬眼向左方望去——這個習慣該改了。醫生想著。
「……Ridiculous.」
John輕輕地笑了,邁開腳步,隱沒進寂寥的夜色裡。
自此,他們形同陌路,誰都不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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