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有千百萬個選擇,你能選擇不當醫生,我也能選擇不做偵探。但你卻選擇在那個早晨遇見我,又或者,我遇見了你。

 

我在人世間轉了多少個迴圈,才在某個端點與你擦肩。

 

——你會怎麼形容這一切?

 

 

 

*

 

 

 

如果這是生命的盡頭——如果他Sherlock Holmes就要在這裡死去,這種綁手綁腳的難看死相,他其實頗為不滿。

 

屍體的樣子幾乎都是醜陋的,可怕地蒼白,淒慘而教人發怵。

 

「天殺的!」

 

若不是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怒吼,再加上腹部受到一下重擊,Sherlock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忘記一旁還有個醫生同伴。

 

——他相信John不是故意的,只是這裡沒半點燈光,那人定是嘗試掙扎的過程中踢了他一腳。Sherlock痛苦地悶哼,接著便聽見John細微恍惚的聲音自右方傳來。

 

「抱歉……」

 

「你沒去當足球選手有點可惜。」

 

「別說笑了,大偵探。有沒有什麼方法能讓我們離開這裡?」

 

Sherlock嘗試轉動一下手腕,那兒被麻繩勒得死緊,完全掙脫不開。

 

「我沒辦法。」

 

偵探說,話音理智,但他心中其實早已被恐懼籠罩,Sherlock也只不過是嘗試讓自己聽起來穩重一些,在他和醫生兩人之間,他一直是比較臨危不亂的那個。

 

「用用你的思維殿堂,算我求你了。」

 

「John,我說了我辦不到!我不是人們篤信的萬能的上帝,我是個諮詢偵探!」

 

Sherlock在自己對醫生的厲聲喝斥之後,心中很是懊悔。他艱難地舉起被綑綁起來的兩隻手臂四處摸索,想找到一線希望。

 

「噢……天殺的。」

 

John的聲音又響起,這一回比上次更輕、更絕望、更無力。

 

他對著無邊漆黑長歎一聲,說是悲傷,卻有些麻木不仁。

 

「Sherlock,我們……」

 

John欲言又止。他知道,接下來的命運,肯定是難熬的。

 

但這是一種可能——他們的敵人最終會那麼做。

 

「……會死在這裡嗎?」

 

Sherlock在黑暗裡眨了眨眼睛,只是徒勞,他依然什麼都看不清。

 

醫生的話宛如一記重拳擊在他心上,偵探沒想過,也真會有走投無路的一日。

 

不僅僅是面對自己的翳滅,還有John被迫著和他一起犧牲。

 

「我不知道。」

 

這是一個不令人滿意的回答,Sherlock抽抽鼻子,「我開始後悔招了那輛計程車。」

 

「我也很後悔,」John咬牙,「早知道我就逼你和我一起在221B度過『龐德之夜』。」

 

「下次我會慎重考慮。」Sherlock把一切說得雲淡風輕。為了逮住Moriarty,阻止一再發生的慘案,Sherlock和John已經奔波各處,甚至三日未闔眼,誰知道就在他們以為接近成功的時候——也確實是接近了——Moriarty坐在計程車的駕駛座上,用了某種卑劣手段讓兩人昏迷,接著他們就被手腳綑綁,摔進了貨車——至少不是冷凍車。

 

接著就是這樣了。

 

他們發現自己正在一個金屬大箱子裡,道路從平坦變得顛簸。石子路讓他們吃盡了苦頭。

 

「該死。」

 

醫生又說。Sherlock聽見他使勁踢了一下深鎖的鐵門,門栓沒有鬆動的跡象。

 

「John。」

 

偵探喚道。他並不清楚自己將要說出什麼,可能是讓法槌落下,為他倆的命運判下死刑。

 

他真的無能為力。

 

「沒有用的,John。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麼用!」John此刻只感到煩躁,或許是恐懼極大值產生的歇斯底里:「我不需要聽到你的道歉!很好,Sherlock,我們都要死了,說些臨別遺言吧。噢,老天……」

 

醫生經過一陣狂吼有些頭暈目眩,他索性躺平,讓金屬地板狠狠硌著自己的後腦,疼得要命,最好就這樣死去。

 

「……」

 

偵探說不出話了,平時的能言善道不復存在,他們已經絕望的徹底。John的後悔比Sherlock來的還快,他清清喉嚨,又道:「……我只是不想聽到你的道歉,我不想把場面弄得那麼悲情。」

 

「我也不想。」Sherlock的回答簡短而倉促。

 

其實John好幾度都認為自己要死了,在戰場上已經體會無數次,只是都沒有此刻來的明白。

 

「你真的沒有什麼要對我說?」醫生發話。

 

難道這種時候Sherlock還要立起領子裝酷嗎?他一直想知道那張冷峻外表下是怎麼樣的心思。

 

Sherlock靠向一旁,閉上雙眼,傾聽貨車隆隆作響。

 

「想說的可多著。」

 

偵探虛弱一笑,但John不可能瞧見。

 

我想說的,一輩子都道不盡。

 

「……」

 

沉寂裡,John依然擺弄著手上的麻繩。

 

「如果真有什麼遺言要說,只有一件事。」

 

就一件。

 

「說吧,我在聽。」

 

Sherlock的語氣很哀傷:「我愛你。」

 

醫生狠狠地愣了一下,自此沒再出聲。

 

良久,他才開口:「Sherlock……」

 

但他的話始終沒有說完,永遠都不會說完。

 

他們的身體騰空一下,接著往前撞去。

 

空間被撕裂拉扯,崩陷與翻騰,扭曲變形。

 

這定是一場慘烈的車禍。

 

車體翻下山坡,最後停止在河邊。

 

Sherlock感覺John就在他身邊——也有可能是被甩過來的。他感覺到他的體溫,也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自己前額流下。

 

偵探想開口呼喚醫生的名字,卻在下一瞬沒了意識。

 

 

 

*

 

 

 

沒人能告訴Sherlock,他為何身處此地。

 

他躺在床上——像一具屍體般,僵硬地躺著——或許這樣的姿態才是屍體該有的樣子。但當他發現自己居然還能活動手腳時,他驚得從床上彈坐起來。

 

白色床單、白色被套、白色枕套——John總問他為何要把自己的床搞得像病床似的,Sherlock只能無奈地撇撇嘴:「我只有這個款式。要抱怨就去找Mycroft,我的家具都是他給的。」

 

他的藍色絲絨睡袍是這張床上最鮮豔的顏色。John有一回對他說:「你睡著的樣子真像一幅畫。」

 

「什麼意思?」

 

「白色畫布上的靜物畫。」醫生笑著說,把嘴角的番茄醬舔乾淨。

 

Sherlock死死盯著天花板,顏色變了嗎?有任何一處不同嗎?很遺憾的,什麼都沒變。

 

正是如此才令他大惑不解。

 

他拿起一支鉛筆往上砸,除了落下一些惱人的塵埃與天花板上的一個窟窿,別無其他。

 

就某種意義上,他決定醒來——他不再躺著。

 

天氣稱不上宜人舒適。赤足觸碰到地板的時候,偵探有種電流通過全身的錯覺——他還活著?這真是個了不得的發現。他,Sherlock Holmes,居然還活著?

 

他回想「醒來」之前的最後記憶——計程車、Moriarty、貨櫃、山坡、石子路、技術不好的駕駛——車禍。

 

他把手貼上自己前額。記得沒錯的話,那邊理應當有個不小的傷口,要縫針的那種。

 

——沒有。沒有血,更沒有傷疤。

 

Sherlock又順著自己的頭摸了一圈,還在脖頸上碰了碰,理論上要有個口子,或者麻醉鏢。

 

半點傷都沒有。

 

什麼跟什麼?Sherlock覺得這已遠超出他所能理解的範圍。毋庸置疑,這裡是221B,那個他最熟悉的地方。他應該要死了——如果倖存,也應該醒在一個窮鄉僻壤,而不是回到家中。

 

還有,John呢?

 

他重重撞上自己身旁的鐵框,該會傷得多重?

 

他在哪裡?

 

Sherlock跨著遲疑的步伐往外走,卻在門口和室友撞個滿懷。

 

「噢,你可終於醒了。」John有些莫可奈何,又有些擔憂的神情,「你睡了幾乎有一世紀那麼久,我還以為你昏迷了。你的早餐和午餐都在冰箱裡,如果你餓的話……」

 

「停,John,閉上嘴巴,給我一點時間。」

 

Sherlock開始發揮自己卓越的觀察能力——John身上襯衣的顏色從白變成藍,夾克和最後一個記憶片段相同,依然是黑色那件。牛仔褲,款式不同,但差異不大。還有頭髮——Sherlock記得他們搭上計程車的時候,John用了髮膠。

 

「你的髮膠呢?」

 

「你說什麼?」John富有耐心地回問他,好似在對待一個大病初癒的可憐人。

 

「髮膠。我記得你有抹髮膠!」Sherlock激動莫名,一隻手持續摸索著自己的頭部。他發誓,他沒瘋,更不是嗑藥。

 

醫生困惑地晃晃腦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但我今天確實有抹髮膠的打算,可能晚點吧。今天有一場和朋友的飯局。」

 

「有什麼差別?」偵探挑眉。

 

「我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John Watson了。或許這只是種自我欺騙,但我總想著和過去的自己劃個分界線。」

 

「藉由……變換髮型嗎?」

 

「也許吧。至少能和那個剛從阿富汗回來的模樣做個區別。」John聳肩。

 

Sherlock機警地繃緊神經。他差點就要進入這個「不正常」的狀態了。「正常」的情況是:他應該在貨櫃車裡,或者醫院,更可能曝屍荒野。

 

「John,告訴我,今天是幾號?」

 

「一月……八日?」

 

就是出事的那一天,沒錯。

 

但是那天的John並沒有約會。印象中的他倆花了整天時間在擬定計畫、討論案情。他們坐上計程車只是為了去吃頓晚餐,至於髮膠——John的說法是:「不用白不用。這可能是我一個禮拜以來第一次好好吃頓飯。」

 

Sherlock利用John手上拿著的報紙確認了年份——無誤,確實是今年。撇除了一個可能性,Sherlock依然搞不懂自己遇上什麼狀況。

 

「你看起來不太好。Sherlock,先坐下。」

 

John拉著他在沙發坐著,發揮他醫生的職業技能:「哪裡不舒服?」

 

「我覺得我死了。」Sherlock說。

 

「……你的意思是,你難受得像是要死了?痛,還是暈眩,還是……」

 

「不,」偵探使勁搖頭:「我遇上了一場可怕的車禍,我應該要死了。沒人發現我的話,我肯定得死在那鬼地方。」Sherlock沒說出醫生當時就在自己身旁。

 

「噩夢嗎?」

 

——不!Sherlock在心裡大吼,你才是夢!我知道現實是什麼!

 

「我不知道。」

 

「你太累了,Sherlock。你需要好好休息。」

 

——爛透了的處方箋!我不累!我只是需要搞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也許吧。」偵探不耐煩地回答。

 

John似乎看出了Sherlock躁動的情緒,他尷尬地咳嗽幾聲,「我晚點要出門,我應該說過了。你知道,一些同學想聚聚。」

 

「你的髮膠。」他說。

 

「對,髮膠。」醫生不知道Sherlock為何如此執著,「你為什麼在意這個?」

 

「我就是注意到了。」

 

「好吧。」John起身,「我現在去抹,你開心了嗎?」

 

「……」Sherlock在沙發上假寐,沒有回話。

 

「需要我幫你帶些什麼嗎?」醫生在浴室裡吼道,回音讓他的話語變得有些虛幻。

 

「不用了。」

 

「你要記得多休息。不要一直待在餐廳做實驗……」

 

「John,」Sherlock打斷了他的話,「你要怎麼赴約?」

 

什麼奇怪的問題?John對著鏡子皺皺眉,「當然是搭計程車。」

 

「計程車!」Sherlock在起居室朗聲複述一次。

 

「對,有什麼問題嗎?」

 

——男孩們,好久不見。Moriarty從駕駛座轉過身對他們說。

 

Sherlock此刻換成橫躺在沙發上,朝著天花板眨眨眼睛。

 

他突然有個想法。

 

「John,不知你是否記得——『龐德之夜?』」

 

 

 

*

 

 

 

John到外頭租片子,等待期間恰好能讓Sherlock審視這間房子,還有自己。

 

提出那個突兀的請求很大一部分是為了化解心中的恐懼。Sherlock無法想像搭上了計程車之後會有什麼結果,他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再坐上那種款型的黑色轎車了。

 

「你的意思是,你要我取消和老同學的會面,然後陪你待在家裡?」

 

「對。」Sherlock真摯地點點頭。這是冀望,也是懇求。

 

「什麼?」John失笑,這個請求比誰都孩子氣,「我是你的監護人?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221B?」

 

「好吧,John。」Sherlock撇撇嘴,他知道自己肯定有辦法說服醫生,「你仔細想想——那些人對你的生活有多大貢獻?還有,你真的喜歡他們、要和他們聚首?」

 

「你對我的生活又有多大貢獻了?」

 

「我去超市買過豆子和牛奶——」

 

「幾次?」

 

「兩次。」

 

「這個理論非常薄弱。」

 

「John,你真的要出去?一定要嗎?」

 

軍醫把鑰匙攥在手裡甩了甩,今天的Sherlock不太正常。他似乎比以往都需要他,也比以往都溫和一些。

 

「你有事瞞著我?」

 

「沒有。就算真的有,我也說完了。而且你不相信我。」

 

「你有告訴我?我可記不起來。」

 

「我會告訴你整個故事——」Sherlock拉長了尾音,最後揚了揚唇角。他看出John已經動搖了,「前提是,今天晚上留在家陪我。」

 

「這是要脅?」

 

「是交易。」

 

John垂著腦袋沉思了一會。儘管他在Sherlock央求他留下的那刻就已經改變了決定,但他才不想讓偵探予取予求。

 

「希望你別讓我失望。」醫生說,「好吧,我得撥通電話給Sam。給我個理由,我該怎麼跟他說我今天無法出席?我的室友突然想看James Bond?」

 

「就說房東太太人間蒸發,你和你那位絕頂聰明的偵探室友要去找尋她的下落。」

 

「噢,得了吧。」John報以一個無奈的神情,「我去打電話,順道租片子跟買晚餐,等等就回來。你想吃什麼?」

 

「跟你一樣。」

 

「你確定?到時可不要抱怨我的飲食品味。」

 

在那之後,John便出門了。

 

Sherlock站在起居室中央,瞧見自己的琴依然斜躺在沙發一側,馬克杯也是習慣性地擺在几案上。

 

但總有哪裡不太對勁。

 

他走向皮質沙發,將小提琴拿了起來。

 

這是一把史特拉底瓦里製的小提琴。

 

Sherlock蹙了蹙眉頭,他用的一直是阿瑪蒂,什麼時候變成史特拉底瓦里了?

 

他和和絃,明顯地音色與原先全然不同,估計連出產年份都不一樣。

 

不過Sherlock現在最需要的是思考,他告訴自己:不。這些都不是真的。

 

巴赫《奏鳴曲第一號》的樂聲流洩而出。不得不承認,這把小提琴無論是材質還是音色都比那把阿瑪蒂來得好些,這讓他突地有些嫉妒。

 

——這不是真的。

 

待他結束演奏,想在略顯雜亂的起居室裡尋找琴盒,卻瞧見John就站在門口,嘴邊泛著淡淡的笑。

 

「真神奇,你居然沒發現我,」軍醫走了進來,把熱食放在桌上,「那是新曲子?我之前沒聽過。噢,抱歉,我對古典樂實在沒有研究。」

 

「什麼?」

 

「怎麼了?」

 

「拜託別跟我說你沒聽過巴赫!從你第一次聽我拉琴開始,我就是演奏那個曲子。」

 

「你之前比較常拉孟德爾頌的曲子。你說你比較喜歡孟德爾頌。」

 

「你確定你的室友是Sherlock Holmes?」

 

偵探一邊給琴弓上松香,一邊提問。他的視線只能落在弓毛上,他依然告訴自己:沒有一項是真的。包括眼前的的John Watson——你已經死了,要不就是瀕死。

 

「你怎麼了?」John雙手抱胸,往前一步,只差沒把琴弓從Sherlock手中搶過來,「我只知道你昨晚做了個噩夢,醒來之後就這樣了。你害怕了嗎?你夢見了什麼?呃,如果你不想說——」

 

「我夢見我死了——要不就快死了。但最可怕的是,你在流血。」

 

「……在你的夢裡,我出了什麼事?」

 

Sherlock原先就低垂的眼眸此刻更不敢抬起來。他答:

 

「我不知道。」

 

——我怕那會成真,我不能承受。Sherlock抿抿嘴唇。

 

「你需要我幫忙嗎?給你一些副作用不強的助眠藥物或者其它——」軍醫安撫般問道,連語速都慢了下來。

 

「也許我們能先填飽肚子。」Sherlock又忍不住瞟了一眼名貴的小提琴,咬咬牙,收進琴盒。

 

「我給你買了點三明治,」John說,「唐人街太遠了。」

 

「燻雞肉?」

 

「我從不買那個口味。」

 

「可是你——」爭辯是無用的,Sherlock很快便意識到此事。他只是從John手中接過還微溫的三明治,「好吧,謝謝。」

 

「其實你不必因為我博客上的幾句話就這樣。你不必當真。」

 

John把裝薯條的袋子拆開,一面說著,「我也就是隨口一提。我知道你沒興趣。」

 

「我都說了,『真高興能期待一些事。』」

 

「那真的不是你的諷刺?」

 

「現在不是。」

 

Sherlock挑了一根滿是番茄醬的炸薯條送進嘴裡,「所以那是什麼?鑽石恆久遠(Diamonds Are Forever)?」

 

「James Bond系列的第七部。但我想我們先從第一部開始吧。也不知道對不對你胃口。」

 

「薯條很合我胃口,倒是真的。你的品味還不錯。」

 

「我每次都買這家店的薯條,你忘了?」

 

「是嗎?我的硬盤裝不下無用資訊。」

 

光碟播放器發出細小的零件轉動聲響,「至少你還聽說過他。恐怕全英國就你沒看過這系列的電影了。」

 

「把Mycroft也算在內。」Sherlock不服氣地答。

 

熟悉的旋律響起,John似乎很快就進入了狀況。室內是略顯昏暗的,螢幕亮光在John的臉上一躍一躍,他上揚的唇角說明了他對此的懷念與喜愛,「James Bond真是歷久不衰。小時候我確實想過長大之後到MI6工作——也只是想想罷了。」

 

「你喜歡危險,」Sherlock看看他,「這就是為什麼你現在在這裡。不過Mycroft和MI6的關係也算近了。」

 

「或許吧。我也沒想過我會在阿富汗傷了肩膀。」

 

電影播放的過程,Sherlock一直沒有放太多注意力在情節上頭,只是偶爾往螢幕瞟個幾眼,接著便朝醫生的方向看去。

 

萬一正如John所說,那天的車禍僅僅是一個夢境、僅僅是他連日過度緊繃產生的思想反射,那麼,現在正經歷的,才是他的人生?

 

電影裡有兩個男人正在纏鬥。雖然Sherlock很想說無論是自己在姚素琳家中和那個馬戲團員發生的扭打,抑或天文館和大塊頭打的那場架都比這刺激許多——為了別讓John失望,他只是摸摸鼻子,繼續觀察情節不合理之處。

 

「你覺得如何?」

 

「還行。」

 

「能從你口中得到這樣的評價已經是相當不錯了。」

 

「至少比你看了十二次的那個貓咪影片好上許多。那個影片總長三十秒,而你看了十二次——」

 

「行了,Sherlock。」John揮揮手要他住口,「今天沒有案子?」

 

「沒有。最大的案子就是我自己。」

 

「對,」醫生把杯盤收拾好,堆進水槽,「你還沒告訴我,是什麼讓你整個人……陰陽怪氣的。」

 

「陰陽怪氣?好吧,隨你怎麼說。」Sherlock抿一口茶水,「在我原先的認知裡,我們現在不應該過得這麼愜意。」

 

「不然呢?」

 

「Moriarty又回來了。我們花了不少時間解決他的謎題、追蹤他的下落。那天,我們只是去吃個晚餐,結果計程車駕駛是Moriarty。他讓我倆都陷入昏迷,估計用的是麻醉鏢。接著,我們被扔進貨櫃車裡。沒有光線,四周都太暗了,我們逃不出去。最後出了車禍——可能是車子打滑了……你在流血,我也在流血。過於真實,我甚至感覺到了疼痛。」

 

「會不會是你接了太多血案?」John說,「我得管控你的工作量與種類。你這個樣子,我很擔心。」

 

「我認為這與那毫無關聯。」

 

「Sherlock,我是個醫生,不要懷疑我。現在停止想這些事情,去好好睡上一覺。真的不需要助眠藥物?」

 

睡眠是一種逃避,這不能改變任何事實。

 

「不需要。但是,John,」Sherlock極度認真嚴肅地道,「我要到你房裡睡,我不能讓你離開我的視線。」

 

John的呼吸一滯。他早就感覺今天的Sherlock不同以往,除了依賴與溫和,似乎還特別——不講理?

 

醫生發現他居然拒絕不了。因為偵探昨晚剛做了個關於死亡的噩夢,他必須用某種方式讓他安心、讓他相信自己和他都活得好好的。現在的Sherlock居然有些——無助?

 

「好吧。看來我得先幫你熱杯牛奶或什麼的。」John快步走向廚房,「看你要打地鋪還是怎麼樣,別睡在我床上。」

 

Sherlock無視John的一席話,逕自上樓,躺進軍醫的床裡,把棉被拉高過頭,罩住自己的面容。

 

如果車禍才是夢呢?如果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坐上那輛計程車?如果John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臨別遺言」?

 

太多如果了。他不能承受。

 

也許,他真的筋疲力竭。沒等John來到房裡,Sherlock便沉沉睡去。

 

祥和、安穩地睡去。

 

就像無事發生。

 

 

 

*

 

 

 

「你最好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

 

 

 

Sherlock猛地睜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碧如洗的青天,光線刺目幾乎刺疼了他的眼睛。偵探翻身側躺,視線卻又被長草遮蔽。這些草比他的鼻尖還高出幾英寸,長得蓊鬱茂密。

 

他的指尖可以感覺到乾燥的土壤,大概幾天沒下雨了。他再一伸手,拈起一朵白花。

 

小巧精緻的花朵以綻放之姿跌落至地,此刻靜靜躺在他攤開的掌心。Sherlock一直對植物不感興趣,但眼前這朵落花卻令他有種不同以往的感受。一隻彩蝶徐徐飛過他眼前,有微風拂過他的雙頰,送來清香陣陣。

 

問題大了。

 

他記得前一晚——或者上次入睡以前,自己還在221B,誰知道一醒來會在這個「雜草叢生」的地方。

 

「John!」他吼著,宛如要撕開這一切虛假的布幕。

 

「噢!怎麼了,Sherlock?我正想叫醒你。」

 

回答他的不是褪色的天空,也不是突然焚燒的草原,而是John。他自草地裡坐起,起先瞇著雙眼,抬起一隻手擋住陽光,看到身旁的Sherlock之後便放下手,他的鼻樑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為什麼我們要躺在這裡——這是哪裡?」

 

「奧斯沃斯特里。」

 

「再說一次?」

 

「施洛普郡的奧斯沃斯特里。」John有些不悅地說,「你剛剛昏迷了?又是可卡因?」

 

「沒有,我發誓沒有。我清醒的很,沒瘋,更沒嗑藥。」

 

這句話連自己都說服不了。但諷刺的是,這是事實,鐵一般的事實。

 

偵探站起身,拍拍肩頭與褲管的草屑,卻發現軍醫的左耳上插著一朵白花。他挑挑眉,在耳上比劃比劃。「John,我不記得你有這樣的嗜好?」

 

軍醫昂起頭來看他,整個人都被罩在Sherlock的影子底下,他的瞳色此刻趨近於黑色,見不著底卻沉穩內斂的黑色。是那種盛得下整片宇宙星辰的無垠。

 

John用手指碰了碰耳上的花朵。「剛才和Rosie玩的時候忘了拿下來了。」

 

「Rosie?」

 

「老天!我只不過幾分鐘沒和你說話,想讓你睡一會,醒來之後你就像失憶一樣?Sherlock,我認為我有必要帶你去做個檢查。」

 

「我很好。別大驚小怪。你剛剛說的那個名字是誰?」

 

「那是我女兒,我和Mary的女兒。」

 

「你結婚了?」

 

「當然!我們還搬離倫敦,到了鄉村——也就是這裡。」

 

「什麼時候的事?」

 

「兩年了。」

 

「你離開兩年了?」

 

「看來我得和Mycroft說,有必要對你嚴加管控。」John的口吻就像Sherlock是個前科犯。

 

「我遇上了一些事,晚點再告訴你。」Sherlock晃晃腦袋,再一次試探性地碰了碰。沒有,依然沒有傷口。「所以,在這裡——或者說,這個世界——你結了婚,有了孩子,還離開221B?」

 

「我不太懂什麼世界不世界的,但我有了妻小,沒錯。Sherlock,你的清單呢?雖然那是你和Mycroft達成的協議,但我想我也有正當理由查看。」

 

「什麼清單?」

 

「關於你使用的那些該死的藥物。」

 

「For God's sake!John,我看起來像是嗑藥了嗎?」

 

「你滿口胡話,眼神茫然,甚至連自己身處何地都搞不清楚。這不夠像你注射藥物後的樣子嗎?Sherlock,嗎啡還是可卡因?誠實告訴我。」

 

「我沒有,John。我真的沒有。」Sherlock嘗試用平靜的語氣證明自己理智清醒,「雖然我不知道我發生了什麼事。我說出來你也不會信的。」

 

「你又神遊思維殿堂了?」

 

——神遊思維殿堂?偵探打了個寒噤。他的預感告訴他,那不是件好事。

 

「我曾經那麼做過嗎?」

 

「有。坦白而言,那次你嚇壞了所有人。」

 

Sherlock對於John的一番話困惑不已,也有股無以名之的不安。

 

「聽著,John,你能不能暫時停止懷疑我的精神狀況,只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好?」

 

「我認為這不是個好方法。」

 

——「No charge.」Moriarty最後留給他們的話是這樣說的。

 

Sherlock的後腦勺突地有股強烈刺痛感,就像木錐冷不妨打了進去。他疼得暈眩、疼得噁心,彷彿腦袋被硬生生分成兩半。不過數秒之後又恢復了正常。

 

可John似乎完全沒有察覺他的異狀,也沒有半句詢問。他臉上依然掛著那半是責難,半是憂心的神情。

 

——這已經不是弔詭了。弔詭是Sherlock對於懸案能給予的最高讚揚,但眼前的情況已經不是這兩個字能形容的了。或許是邪門?

 

偵探深吸幾口氣平復心情,問道:

 

「你為什麼要搬來這個地方?」

 

「……Mary說她厭惡大城市,想來鄉下過生活。」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和Mary邀請你來作客,我們可以一起吃頓晚餐,然後聊聊你的近況——就像以前一樣,應該吧。」

 

「我什麼時候要走?」

 

「當初你勉為其難地接受了我的邀約,還不忘提醒我你手邊有個大案子,不能留太久。你說你明天一早就得離開。」

 

「也就是,我可以在你們家借宿一晚?」

 

「那就是我們原本的計劃。」

 

「感謝上帝。我非常需要一個地方冷靜冷靜。」

 

軍醫撥了撥淡金色頭髮上的碎葉和青草,把白色小花碰掉了。Sherlock有股想接住它的衝動。

 

「你的妻子和小孩呢?」

 

「那邊的山坡上。她們在樹蔭底下,Mary說要給我們一點時間敘舊。她說我們可以進行『男人間的談話』——天知道她想表達什麼。」

 

「所以我剛剛是睡著了?」

 

「可能吧。那些案子耗盡了你的體力,聽Mrs. Hudson說你又好幾天不吃飯了。」

 

「雖然我覺得昨晚吃了三明治和薯條。」Sherlock呢喃,這件事越來越棘手。

 

「John,你們還要在那待著嗎?Rosie想回家了。」

 

一位外貌聰慧的女子朝他們走來,手裡牽著一個走起路來還有些跌跌撞撞的女孩。

 

女孩紮了兩個高高的馬尾,隨著她的動作晃左晃右。她有一對像父親的漂亮眼睛,陽光讓她的金色眼睫像是光暈般朦朧。

 

「Uncle!」

 

女孩說,那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稱呼。Sherlock原本還猜想John可能會要他的孩子喊自己高功能反社會人格或者更非同一般的名字。

 

偵探扯出一個頗為僵硬的微笑,接著便扭過頭:「我從沒和小孩處的好過。」

 

「可想而知。」

 

「看來我們的偵探不太自在。John,要不我先帶著Rosie回去,還有準備晚餐的食材。如果你們想要再多留一會也可以。」

 

「我們等等就會過去。」Sherlock急著回答,儘管說這話時眼睛依然盯著軍醫瞧。他一心只想把Mary支開。這一切都太不尋常,感覺起來就像某部科幻電影會出現的陳腔濫調情節。

 

「等等見。」John朝著Mary一笑,在她臉頰上一吻,還蹲下身子和Rosie說了幾句話,接著便往回走向Sherlock。偵探下意識攥了攥拳頭。這不是真的。

 

「晚餐前得回去,」他說,「如果需要做檢查——」

 

Sherlock抬起一隻手打斷他的話,「我想知道,『神遊思維殿堂』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一種荒唐且前所未有的假設,比Sherlock做過的所有推論都要大膽。但軍醫接下來告訴他的,更令Sherlock難以置信。

 

John的表情已經從懷疑成了不可思議,「你差些就要成為第一個葬在自己思維殿堂裡的人,Sherlock。Mycroft說那只是一種記憶方法,但你卻幾乎把它變成了實體,還在裡頭迷了路,差些無法逃脫。」

 

——「試想你葬身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誰知道呢?思維殿堂?221B?還是——」Moriarty在Sherlock眼前打了個響指,「Dr. Watson的懷裡?」那人眼神裡過份又虛假的無辜。

 

「拜託了,John。」Sherlock說,「你能不能再闡述一下這件事的前因後果——越詳細越好,」他又補了一句,有些鋪張渲染,不太像他的風格,但這種時候也無暇顧及。「這攸關我的生死。」

 

 

 

*

 

 

 

John還記得Lestrade撥給他的十通未接來電。緊接著又換成了好幾封未讀簡訊。內容從「速至221B。」變成「蘇格蘭場,速來。」,最後是「到巴茨醫院。Sherlock需要你。」

 

匆忙離去的代價是欠了Sarah一個人情。再一個小時就是下班時間,但是John等不下去了。一秒都不能。

 

「為什麼是巴茨?」John在地下停車場扯開嗓子問。電梯門打開的剎那,醫生就看見Lestrade背對著自己,站在幾公尺外的暗處吞雲吐霧。他焦急地想知道答案。

 

「Sherlock的毒癮又發了。你這醫生怎麼當的?」

 

那聲音不是Lestrade,是Mycroft。他一身西服黑的透徹、黑的純粹、黑的空洞。連他的指責聽起來都虛弱無力。他自暗處走出,站在警探身旁。

 

「他在保護室裡。」Lestrade給了John此刻最需要的指引,也是他此行的用意。他即刻旋身回到電梯裡。

 

保護室門外沒有護士,沒有醫師,只有一位同樣西裝筆挺的警衛在看守。John認出那是Mycroft的人。

 

「Dr. Watson。請等一下。」

 

那身形偉岸的警衛走到一旁,把一個像是總電源開關的把手扳了上去。

 

「他太聰明了。我們只能把所有可讓他觀察的事物都排除掉。」

 

「所以關燈的用意是這個?」

 

「是的。」

 

「哪個白癡出的點子?」

 

「是我的長官Mycroft Holmes。先生,說話客氣點。還有,受保護者遠比你想得還要危險,長官要我特別告知你。」

 

John搖搖頭,「我沒辦法贊同一個白癡的觀點。」

 

保護室裡只有兩種顏色——白色,還有藍色。那是兩種最令人心安的顏色,是一切美學的開端。

 

天空藍,甚至再更淺一些,粉藍。不是Sherlock圍巾的藏青色,也不是櫥櫃裡某個馬克杯把手的青黑色,更非此刻偵探眼中,沉鬱到近乎絕望的靛藍色。那雙眸子是時而光彩煥發、時而黯淡無光的。但John從未見過他如此頹喪的樣子。任何案子撲空再多次都不曾這樣的。

 

Sherlock面對著門口躺在地板上,身上穿的是黑襯衫與西裝褲。

 

這個房間鋪滿軟墊,單調至極,所以偵探的出現顯得格外突兀,像是有人在一幅色彩鮮明的景物畫上惡意潑了一片墨水,宣告著世界並非一如人們所想的美好。

 

John看見他露出在外的足踝與腳脛有抓痕,壓在頭底下的一段手臂也有勒痕。他的衣袖被撕破,肘部微微腫脹,像是充血過後的模樣。

 

Sherlock的頭髮比以往更甚凌亂,垂至前額蓋住了大半張臉龐,但John卻仍得以從髮絲間隙看見他死灰一般的眼神。

 

Mycroft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後,站在未闔的門扉之前。那人腳步與傘尖落地構成一組特別的信號,那種節奏與力道是Mycroft獨有,但這回John沒有發覺。

 

「像是回到了過去。似曾相識。」Mycroft平淡地說。

 

「什麼意思?」

 

「這場景就像我在『東方旅館』裡找到他的樣子。」

 

那是一間位在查令十字路上的廉價旅館。裝潢老舊,看上去有些年代了。John記得自己曾經過那裡,儘管印象有些模糊。

 

「他那時也——」醫生頓了頓。在他心裡,這個詞和他室友幾乎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吸毒嗎?」

 

「比這個再嚴重些。」Mycroft有些欲言又止,John知道他在引誘他發問,好讓他再說下去。很遺憾,他並不想聽。

 

John走進房內,反手將門關上,盡力不發出聲響。

 

Sherlock沒有抬頭,他維持著同樣的姿勢,儘管左臂已經麻木,他仍舊枕在上頭,盯著某個飄忽虛無的方向。

 

「Sherlock?嘿,Sherlock。」John壓低了聲音問,好似屬垣有耳、草木皆兵。他一步步走近他,那人瘦的脫形的輪廓也跟著一下下刺疼了他的雙目。

 

「專心,集中精神。Sherlock,什麼都別想,現在我問一個問題,你回答一個問題。」醫生的心情有些複雜,他很憂心,也很上火。

 

「John?是你?」那人好不容易回了神。

 

「是我,我來了。他們對你做了什麼?老天,這——」

 

「束縛衣。」Sherlock用右手指指角落皺成一團的布料。

 

「天殺的白癡點子。」John憤憤地說,「又是Mycroft?」

 

「是醫院的人。Anderson的提議。Mycroft要他們解開我,卻又下令不准讓我踏出這裡半步。」

 

「那麼,他們為何要把你關進保護室?不對,為什麼你要來醫院?」

 

「我只是對他們說明英格蘭此刻險象環生。聞哪,John,都是犯罪的氣息。」

 

「聽起來我們都身處險境。」他敷衍了一句,又道:「Sherlock,我是你的醫生。現在告訴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是指——」

 

John咬緊牙根,注視著Sherlock茫然的眼睛,「吸毒。」

 

他感到非常憤怒,此外還很挫敗。自己的室友總是知道他什麼時候出門,又會花上多少時間。Sherlock總是精準地算計了每一步動作,如齒輪那般細密。監視的重責大任,John根本無力負荷。

 

「你的用詞還真委婉。」Sherlock抽抽鼻子,「罪惡的藤蔓在生長,它們已經踰越了應有的界線,以鋪天蓋地之姿向我們撲來。它要貫穿我們、同化我們。讓我們的心跟著染上黑血且不得復原。」

 

這是在演話劇?John嚥了口唾沫。

 

Sherlock張開雙臂,面朝上躺著。「犯罪無所不在,醫生。我必須更深入我的思維殿堂,裡面肯定有什麼——炸彈、人質、籌碼。這是種預告。」

 

「我無法理解。」這聽起來就像瘋言瘋語。

 

「危機就在你身邊,John。英格蘭要毀了。若我們不再做些什麼——」

 

「你希望我怎麼做?」

 

「要他們把我從這裡放出去,讓我回家。」

 

「然後看著你注射百分之七的溶液?」

 

「可能吧。我現在覺得百分之七有些不夠了。」

 

John嚴肅地抿緊雙唇。他在忍,忍住把Sherlock全身骨頭打斷再一一向他介紹骨頭名稱的衝動。他一直知道,自己的性格比起醫生更像個軍人。

 

「我要離開這裡。」他說,「也許我會向Mycroft傳達你的話。當然,我會要求延長你在保護室的天數。我會再來看你。」

 

「什麼?噢,John!」偵探暴躁地說,「就這一次!求你了。」

 

「這證明了剛才那段話只是你冗長的藉口。」

 

「不。那些都是真的,但沒有人相信我。沒有人。我不敢相信還包括了你。」

 

John憐憫般止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說細節。」

 

「Jim Moriarty。」偵探說,「那是我的噩夢。」

 

如果軍醫還願意轉過身,就能看見Sherlock此刻已淚流滿面。

 

他在哭,倒在保護室地上蜷縮著。不是嚎啕、不是啜泣,只是流淚,半點聲音都沒有。枯枝似的身軀看來一觸即碎,精神折磨與眾叛親離的處境讓他更加瘦弱。John望了他一眼,沉痛地將門帶上。

 

「他給了我們一個人名,Jim Moriarty。他甚至鉅細靡遺地描述了他的外貌與生平,我們一路從英格蘭查到蘇格蘭,都沒有這個人。」

 

Mycroft居然還在門外。他翻開自己的冊子,在上頭查找些什麼。空氣中有菸草味,看起來大英帝國政府的要員方才犯了菸癮。

 

「Moriarty不存在,那是你自己給自己創造的對手。像是有些聰明人會和自己對弈,你需要難度極高的案子來解癮,最後你卻深陷其中。

 

換言之,你崩潰了,Sherlock。他們費了好大的勁才壓制住你,那時半個槍管已經伸進你嘴裡了。醫生認定你有自殺傾向。

 

你還好嗎?你的臉色有些蒼白。我們回家吧。」

 

 

 

*

 

 

 

Sherlock把後背抵在門板上。門已經上鎖了,不必擔心有人冒失闖入的問題,他大口喘氣,胃裡翻江倒海地難受。不巧裡頭還有晚餐的焗馬鈴薯。

 

偵探閉上眼睛。他說過,自己需要時間與空間冷靜冷靜。現在有兩種可能——第一,自己在做一場該死的夢,還沒醒過來。第二,如這個John所說的,用藥過度神遊思維殿堂。也可能兩者都不是。

 

他一生之中從未如此不安,從來沒有如此束手無策。那場車禍是真的?還是那也是夢境的一部分?

 

他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因為經歷了一場睡眠——最好的實驗辦法就是找張床躺下來,Sherlock相信只要這麼做,他就會知道答案。

 

但他想要多看著John一會。儘管現在的他有了妻兒,看上去老成持重許多,但他還是John Watson。無論何時、何地。目前為止,他都還是他。

 

Sherlock潑了自己一臉冷水,也不抹乾,直接走出門外。

 

「Mary去哄Rosie睡覺了,她說整個晚上都是我們的,我還是不明白她想表達什麼。你剛剛去洗澡了是吧?」

 

「提振精神罷了。」偵探答,水沿著他下頜的弧線流淌。

 

「好吧,喝啤酒嗎?」

 

沒等他回答,一個鋁罐就朝Sherlock飛了過來,偵探穩穩地接住它,一如他們絕佳的默契。

 

「你的反應還是很快。」

 

「什麼叫『還是』?」

 

「我們很久沒見了,Sherlock。雖然我不知道兩年對你而言算不算長。」

 

「兩年沒有案子對我而言就和死亡差不多,甚至更糟。」

 

——雖然我可能已經死了。

 

軍醫抿起薄唇。這個動作沒有任何意義,卻是一個每每都讓Sherlock幾乎抓狂的習慣。尤其是當他盯著自己的時候。

 

「近況如何?」

 

「說真的,這個問題我不知從何答起。」

 

「為什麼?」

 

「你口中的過去,對我而言是片空白。」

 

「什麼意思?」

 

「John,以下我要說的,全都是事實。別再問我是不是嗑藥,儘管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情節發展跟幻覺沒兩樣。」

 

Sherlock迅速喝掉半罐啤酒。在他對面的軍醫訝異地看看他:「我記得你的酒量不是很好,是那種一罐啤酒就會醉的人。」

 

「胡扯。」Sherlock感受到酒精的微苦滋味還在舌尖盤桓,「所以呢?你的回答是?」

 

「我先聽了再說。」

 

「那麼,聽完之後,不要發表任何感想。我知道這很瘋狂,但並不有趣。」

 

軍醫溫順地點點頭,光點在他眼瞳裡停止跳動,如恆星般熠耀生輝。又如真理、如磐石,堅定不移。

 

Sherlock簡短說明自己遇上的情況,他甚至連時間都難以確定。這回偵探沒有詳加描述主觀的感受,卻提到自己已經遇上了兩個John Watson——眼前這位,是第三個。

 

醫生硬是把差些脫口而出的「這簡直荒謬」吞了回去,他只是看著Sherlock把剩下半罐啤酒灌下喉嚨,「再給我一罐,謝謝。」

 

「諸事不順?」

 

「你覺得我開心的起來?」

 

John把鋁罐推到Sherlock面前,「這實在——好吧。你的意思是,你不是那個兩年前在我婚禮上致詞的那個Sherlock?你跟他長的真是夠像,說話方式也一模一樣。」

 

「可能吧。我還不知道問題的答案。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知道的。」他悶悶地說。

 

「怎麼做?」

 

「既然我睡了一覺後來到這裡,那就再重複一次。」

 

「那我永遠不會知道答案。因為明天一早,你又不會是你了。對吧?」

 

Sherlock垂下眼簾,「……對。這是我料想到的最大可能。就像夢中夢那樣,我必須醒來。」

 

偵探告訴自己,他不能對這裡有過份的依戀。如果假設成真,他每入睡一次就會是新的環境——他會遇到更多的人、事、物,更多前所未聞的情況。

 

他被強行推著前進,被一種不知名的力量——甚至不是時間。像是在驚濤駭浪的黑夜中航行,沒人能告訴他,下一步會去向何方。更不具備佇足停留的資格。

 

「你有想過要怎麼醒過來嗎?」

 

「先決條件是,我必須確定自己真的在做夢,還得知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如果真的是夢境——說實話,我還沒想到該怎麼做。」

 

John看似理解地頷首,似乎還有些悵然若失。Sherlock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聽懂了。

 

直到軍醫看著偵探把第二罐London Pride的扣環拉開時,他才說話:「為什麼你不去嘗試經營一段關係?我看得出來,無論是我熟悉的Sherlock,還是現在在我面前的你,都是孑然一身。」

 

「你怎麼知道?」當Sherlock啜下一口啤酒時,他就後悔了。自己對啤酒的耐受力是四百四十三點七毫升,一旦超過這個數值,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剛才那罐啤酒是五百毫升。該死,John是對的。

 

「直覺。」John無謂地聳聳肩,「不要告訴我你不渴望愛與被愛,Sherlock。」

 

「這很可笑,John。為什麼我會需要用那種東西去填補我生活的空缺——或者其它,」Sherlock想盡辦法讓John別再問下去,「我知道你想做什麼,醫生。別趁我喝醉的時候套話,這是犯規!」

 

「我可沒灌你酒,」相對的,John連啤酒罐都沒碰,「喝醉的時候說謊尤其明顯,我知道你在鬼扯。」

 

「不,你不知道。」

 

「我知道。」

 

已經快要變成小孩子拌嘴了。Sherlock翻了個白眼,「夠了,別談這個了。」

 

「你會有熱情、有衝動。你在壓抑自己。Sherlock,我知道或許我們明天不會再見——我也知道這很荒唐——這正是為什麼我必須告訴你:愛情能讓你變成一個完整的人。去找個好女孩,墜入愛河,然後結婚,享受婚姻。」

 

「其實你並不認為那叫『享受』。你並不那麼想。」

 

「你醉了。」

 

「沒有。」

 

「我們正在談論你。談談你自己。」

 

「別再問了,John。」Sherlock感覺到自己的思緒正逐漸迷茫。該死的飄飄然。

 

「你會找到一個人,一個你願意傾盡一生陪伴的人。Sherlock,不要否認。我能幫助你的不多,我只能做到這樣。」

 

「這算哪門子的幫忙?」Sherlock倔強地回嘴,卻只聽見軍醫輕輕地說:

 

「晚安,Sherlock。我會當今晚什麼都沒發生。你的故事也許我會忘記,也許當作是你的一場突發奇想。」

 

「我不——」

 

——想想看,為什麼你會有驚慌失措的時候?當狙擊手瞄準了Dr. Watson身上炸彈的時候?你說過,你沒有心。在我看來全是胡謅。Moriarty漫不經心把玩著上膛的手槍。

 

「我不是胡謅。」

 

偵探回答,幾乎有些委屈,不知John聽見了沒有。唯一能確定的是,等他說完,他又墜進了夢鄉,或者一個無止盡的輪迴。

 

 

 

*

 

 

 

「我們追蹤到車牌號碼,一路尾隨。我們向目標發出警告,他卻將方向盤一扭,之後……就這樣了。」

 

「還真理所當然,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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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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