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rlock把頭從水槽裡抬起來,自己估計是被冷醒的。在他面前是一面鏡子。偵探感覺自己還有些宿醉——頭昏與四肢無力。也有可能只是心理因素。
這些症狀在他看向鏡中自己的那刻頓時加劇。Sherlock就像方才直視了日蝕景觀一樣別開眼睛,之後又忍不住回頭瞄了一眼,順便罵了聲:「Shit.」
他早該知道這就是邪門。
偵探看起來年輕了整整十歲。合理推測,那時他還在讀大學。他沒告訴別人,他從前也有穿著休閒的時候,好比現在——一件略顯鬆垮的灰色棉質上衣掛在身上,再往下看,Sherlock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穿著牛仔褲。他已經好幾年沒換上這種裝束了。
地板瓷磚上的花紋俗不可耐,Sherlock雙手緊抓著水槽邊緣,身子向前傾。他不曾留心歲月在身上留下的任何痕跡,但看著十年前的自己,難免有些感慨。是的,他終究也是個人。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按鍵式,這讓Sherlock有些適應不良。
原來十年前手機的通訊錄裡還會有除了Mycroft以外的人?他稍微瀏覽一下通訊錄裡頭的名字,Sebastian Wilkes?噢,是那個討人厭的傢伙,在銀行工作的渾蛋。
Sherlock依然記得他向Wilkes介紹John的時候,那人臉上詫異又幾分嘲諷的神情,「朋友?你怎麼會有朋友?」
「同事。」軍醫即刻反駁。像是要和自己撇清關係,甚至連他倆是室友的事實都不提。
「我和他是大學同學,你應該見識過他的把戲了。」
——渾帳,別提往事。Sherlock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十指在膝蓋上相抵,「那不是把戲。我僅僅是觀察罷了。」
「是啊,他每次都這麼說。」
John沒有搭腔,Sherlock用眼神示意他坐下。於是他也找了張辦公椅坐定。
「你看起來過得不錯?一個月環遊世界兩次。」
偵探尖刻地道。Wilkes瞧了他一眼,繼續意猶未盡地向醫生說著:「他總是能在每天早上見到你的第一面就說出你昨晚在哪裡過夜。他惹惱了每個人。」
你惹惱了我。Sherlock把手轉而搭在椅子扶手上。「如果你需要找個人羞辱,恕不奉陪。」
Wilkes聽罷,收起他那玩世不恭的嘴臉,「好吧,我們來談正經事。」
Sherlock留意到John從頭到尾不發一語。他沉默地坐在一旁,偶爾望向自己的腕錶確認時間。Sherlock不知道他會怎麼想,或許認為自己死性不改?多虧了那個愛舊事重提的傢伙。
大學畢業後,他刪光了手機裡所有聯絡資訊,只留下胞兄的號碼。很久以後才多出了另一個人。
「Sherlock?」有個人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坦白而言,那是種不令人愉快的熟悉感,「最近看到你出現在體育館的機會變多了。」
是Wilkes,那個當著John的面令他難堪的Wilkes——不對,現在的他和自己相同,只是大學生,還不是那個沒心沒肺的銀行家。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來這裡,」Sherlock蹙起眉頭,「你能告訴我嗎?」
「你做了什麼?」他問,「你看起來活像個宿醉的酒鬼。現在都下午了,你還在宿醉?」
「昨晚喝多了。」
「居然有人要和你喝酒?哇,這真是——」
「夠了,我沒那個閒情逸致聽你廢話。你說你在體育館常遇見我?為什麼?我都來幹什麼?」
「你可能醉的挺嚴重。」Wilkes譏誚道,「你不是跟那個醫學院的傢伙混的不錯嗎?」
「誰?」
「Johnny。那個金髮小矮個。」
——「Johnny boy,」Moriarty一臉令人噁心的憐憫,「建議你放手。否則,你就等著看到偵探的頭被轟個稀爛。」
「別那樣叫他,」Sherlock這下幾乎能確定自己在宿醉了,他頭疼欲裂,口氣也跟著變得慍怒:「給我放尊重點。」
「每一次你聽見我叫他Johnny都會抓狂。那個John Watson到底是你的誰?」
「跟你無關。我再問一次: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你來找他。你幾乎每天都來找他。」Wilkes一隻手撐在平臺上,滿臉的好奇,「連我都懷疑你是不是——」
「蠢斃了。我來找他做什麼?」
「我怎麼知道?」
「好吧,滾蛋。」Sherlock沒好氣道。
「呿。說真的,根本沒人在乎。」
Wilkes繞過他,從門口離開。
又只剩Sherlock一個人了。偵探倦怠地倚著牆面,瞪著藍色隔間。這裡看起來像是淋浴間。如果是體育館,應該八九不離十。
這一切全是夢。沒別的解釋。昨晚他沒用藥,卻還是跳轉到這裡。他醉倒了——醉倒在鄉間,醉倒在John家中的沙發上,他後來是不是也把剩下那罐London Pride一飲而盡?那麼宿醉不是沒有道理。
他睡了一覺,睡得很沉。其實Sherlock根本不確定自己是否入睡,或許在夢裡入睡是沒有感覺的。
昨晚的John似乎有些過度冷靜。不對,他又能奢望他有什麼反應?苦苦央求他不要離開?他早已開始了自己的生活。
沒了Sherlock Holmes的生活。
回正題。那只是一個夢境,像情境模擬那樣,一個測試。測試你還需要多久才會被這些荒謬絕倫的事情搞瘋——偵探對自己說,他決定離開這裡——至少要找到John。他在醫學院?他連那棟建築在哪裡都不知道。
「Sherlock!」又有人叫他。這一次是活力充沛的嗓音,Sherlock覺著有些耳熟。
沒等他轉身確認,那人就來到了他眼前。偵探瞪大了眼睛。老天,是John。這時候的他青春洋溢、活潑開朗。不像他倆初見時,眼裡蒙著一層抹不去的灰。
他印象中的John,儘管好相處,但大多時候都是拘謹的、壓抑的、甚至哀傷。戰時陰影依舊籠罩,Sherlock明白那是一個他還沒完成志向、想回去卻再也不能踏上的地方。
那始終是他的痛楚。儘管Sherlock醫好了John的心因性跛足與手部間歇性顫抖,他肩上的傷卻未曾痊癒。那是血染的標記。
「你把他帶回了戰場。」Mycroft的情緒隔著螢幕是難以辨別的。Sherlock盯著簡訊,鍵入:
「然後?」
「他是生於戰場的人,天性如此。你讓他看見了他的渴望:危險。」
「誰會渴望危險?」
「John Watson。」
他沒再回覆。從那時起,Sherlock便知道了John的哀傷是為了什麼。
他會回首來時,他會沉浸過往,也許間或還怨天尤人。儘管之後的日子,John開懷大笑的時候變多了,但Sherlock偶爾還是會看見他手捧一杯威士忌,在窗邊顫顫嚥下。「沒事,肩傷又開始疼了。」軍醫朝他笑笑,接著把杯中物飲至涓滴無遺。
「幫我顧著這個,我等等就出來。方便的話,幫我再買罐水。」
John把書包塞進Sherlock手裡,突如其來的重量讓Sherlock回了神,「你這包裡裝鉛塊是不是?」他蹙眉,往打開的拉鍊裡一望,一本厚重的《分子生物學》躍入眼簾。
「你的體力這麼差?」
「我不是每天都會幫你提書包。你剛剛做什麼去了?」
「打籃球。你在找我?」
「你打籃球?」Sherlock一臉驚訝。
「行了,別那個眼神。」John一個白眼之後轉身走進淋浴間。
宿醉帶來的症狀似乎減緩了些。Sherlock到不遠處的自動販賣機投了點零錢,提著兩罐水走回原地。
這不是真的。Sherlock在身上翻找,沒有菸盒。自己是什麼時候染上菸癮的?
醒醒,你需要冷靜——你回到了大學時代,而你明白你和John在這個階段並不相識,所以這些純屬虛構。他意識到自己有點走火入魔了。
如果你還想見到John,現在就給我振作。這句話很矛盾,不管哪個方面。
John進去一段時間了。Sherlock為了確認他不是突然昏迷或者遭到謀殺,也跟著走入淋浴間,正好看見他赤裸著上半身從隔間走出來,「我吼了很久,你沒聽到嗎?」
「……呃,什麼?」
Sherlock愣住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沒來由屏住了呼吸。
「我說,『把毛巾給我』。」
偵探嚥了嚥,看著John還帶點潮紅的面頰,「拿去。」
「等等有什麼計劃?」John問著,隨意擦了擦濕髮,身上還淌著水。
「沒有。」
「怎麼可能?你可是大忙人。」
Sherlock盯著John的左肩瞧。沒有傷疤。身上也沒有任何受傷的痕跡——他的嗓音變得遲鈍濃濁,「這不好說。」
John此刻的膚色並不像一位飽經歷練的軍人,反之,他的膚色是白裡透紅的,一點疤痕都沒有。Sherlock猜想自己可以經由肩傷來鑑定John的身份,往後說不定用得著。但他總不可能每遇到一個就檢查一次。
「你會告訴我的。我知道。」
John被看得不太自在,一把搶過書包,從裡頭翻出一件襯衫換上。
「你為什麼這麼篤定?」Sherlock的手還舉在半空。
「因為我是你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
他們並肩走出室外,John繼續說:「我聽說你和其他人處得不是太好。你有時確實是——不近人情。」
「算了吧。」又是往事。Sherlock把一瓶水遞給John。
「那麼說說今天怎麼反常了?」陽光透過水瓶閃閃發亮,如同他倆依然年輕氣盛。
「我下午醒在這裡,感覺像宿醉……說不定還吐了一場。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你從來不喝酒。」John說,「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Sherlock心虛地撇過頭,「可能我夢見你結婚生子了。」
「噢,Sherlock!」金髮大男孩笑得很開心,「你擔心沒有對象?」
「不是,當然不是。」二十出頭的John似乎也不比而立之年的他聰明多少。Sherlock感到非常無奈。
「偶爾喝喝可以,但是別成癮。你知道,我姐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提到Harry,John眼裡的光彩黯淡了幾秒。
「我不希望你變成那個樣子,Sherlock。」他幽幽望向他,這次是哀傷。不再是那雙清澈通透的藍眸。
那日,從Wilkes那裡回221B的路上,誰也沒開腔。案情毫無頭緒,Sherlock格外躁鬱。一抵達公寓,偵探便急匆匆上樓,他幾乎是用摔的把茶杯摔到桌上,些許茶水從杯緣濺出。
「資本主義者。去他的資本主義者。有錢人總有過剩的自信。」
Sherlock憤憤地說,「我並不是在乎被羞辱,我不滿的是他在請求協助以前還——」
「好了,Sherlock。」John抬起眼睛,當他用那種專注的眼神看向他,或者突地乾咳兩聲,偵探再怎麼激動都會試著冷靜下來。
就像宴會會場幾聲清脆的玻璃敲擊聲。Sherlock回望他,沒說話。
「他是個只會說俏皮話的渾球,」John緩緩道,怕對方沒聽清似的。他目光灼灼,「我喜歡你。我知道那不是譁眾取寵的把戲。我一直是信你的。」
Sherlock總算知道了John沉默的原因。他也在為他打抱不平。
「呃,謝謝。」Sherlock簡短地說。就那一瞬間,至今發生的種種似乎不那麼糟了。
他們一起隨意吃了點東西。傍晚,Sherlock送John回校區附近的公寓,他說自己還有事得做。那時才八點。
Sherlock到商店裡買了包菸,好在他身上除了手機以外還有皮夾。偵探在大街小巷裡漫無目的地閒逛,時間過得並不算慢,很快到了深夜。
他找了張公園長椅坐下,繼續抽他的廉價菸卷。
不遠處種了一整排白楊木,底下還雜植一些矮小灌木,看來陰森森的。Sherlock把菸丟到地上踩熄,他得找個地方過夜——只要能睡著就行。
公園的光線很暗,這讓Sherlock格外小心。他走在人行道上,卻總感覺有人跟在後頭。
十年前的自己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又能招惹什麼人?Sherlock轉過身:「出來。誰在那裡?」
回答他的是一根鐵棒。偵探腦袋上猛地挨了一記,有個人把手伸進了他的口袋——
雜種!Sherlock捂著發疼的腦袋,卻說不出話。這個字眼硬是梗在了喉頭。
他抬頭,還沒看清攻擊他的人在何方,就陷入了昏迷。
*
「狀況如何?」
*
糟透了,簡直糟透了。
他走在十年前的大街上,被襲擊,還被搶劫了。Sherlock甚至不知道自己損失了多少。那臺手機會有人想要嗎?皮夾裡有證件,原先還有一張二十鎊紙鈔,但是買菸的時候給店員找開了。
他的頭部無傷——無論是麻醉鏢還是重擊之後的腫包。什麼都沒有。
那麼昨天的宿醉說不定真的是心理因素。可能是「Johnny」這個暱稱令他太不安了。泳池,炸彈,狙擊手。那是他對John一輩子的歉疚。那場車禍也是。
但Sherlock覺得現在自己面臨的情況更糟。
「拔開插銷,別愣著像個白癡一樣!Sherlock,你他媽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才接觸這個環境十秒鐘!」Sherlock大吼,沒過一會兒就槍聲大作。他自知他說的這個事實誰也不會信的。在這十秒鐘裡,他判斷出自己到了戰場。汗臭、砂土、沉甸甸的裝備、離自己只有幾吋的SA80突擊步槍,最重要是他手裡緊抓著,還帶點手汗的榴彈。
「現在沒人想聽你說故事,快把你的手榴彈擲出去!別告訴我你沒受過相關訓練,快啊,還等什麼?」
「我辦不到,對不起。」Sherlock看見那人鋼盔底下的臉氣得脹紅,他爆了句粗口,咒罵著「真不知道你是怎麼進來的,這種人怎麼可能上前線」或者「沒用的東西」。他動作俐落地投出手榴彈,Sherlock的頭連著鋼盔立刻被壓了下去。在沙包的掩蔽下,他聽見轟然巨響,接著又是飛沙走石漫天。滾滾黃沙令他睜不開眼睛。
「你應該去當勤務兵的。去後方吧,那裡永遠不嫌人多。」
「我想你的看法是正確的。」
Sherlock想著自己確實是不能再待在這個地方了,他和John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那麼John會在哪裡?每一個情境裡,他都會遇見他,這次應該也不會例外才是。
突地,在他三點鐘方向有個人猝然倒下,整個分隊卻沒有一點躁動,依然有條不紊。距離遠的人只是瞟了一眼,旁邊的同袍上前觀察傷勢。
「該死,不是不打醫務兵的?」
「可能是流彈。子彈不長眼睛。」
John正瘋狂冒冷汗,他手裡握著繃帶,眼前還有個列兵在等他救治。John掙扎著想完成包紮,中彈的左肩膀卻連帶報廢了他整條手臂。
「John,John?」
「Bill,這個人需要包紮。還有那邊——」
「好,我會處理。」名為Bill的軍護往他嘴裡塞了一小卷繃帶,並且從John的袋子裡拿出一劑嗎啡,「我保證,他們都會活下來。我會再找其他軍醫來。把手按在這裡。」
「太慢了。」John虛弱而含糊地說,嗎啡針戳進他的右臂,「那個人在大出血。需要縫合。」
「好了,John,集中精神。現在首要的是治好你的傷,救護組來了。千萬別睡著。」
兩三個人手腳俐落地把John抬上擔架,那人疼得面部扭曲,嘴裡緊咬著繃帶。
距離太遠了。Sherlock只看見一個人被抬走,卻不知道他的身份。這種事在戰場肯定屢見不鮮。
「看什麼?都有人被流彈打中了,還走神?」
「那是誰?」
「好像是醫務兵。如果你不想變成那樣,現在就給我集中精神。」
「可是我——」
「真是個孬種。但這裡是他媽的戰場,你可不能回家找媽媽。就算真的要把你調到後勤,也得等今天過了再說。 」
「其實我離開才是為國家好,」Sherlock知道如何丟擲並引爆手榴彈,沒錯。但是他對步槍一無所知。「我怕會炸斷你一條腿或什麼的。被抬走的人,他叫什麼?」
「我們的醫務兵已經不多了,」那人歎口氣,「他好像叫John Watson?身板小,但任勞任怨,是個老實人。」
「……什麼?」
「你耳朵有問題?」
「你說,他叫什麼名字?」
「John Watson。」
噢,上帝。Sherlock倏地起身,機槍掃射的聲音在他身後,不絕於耳。
「快趴下!想被打成蜂窩是吧?」
「我活著也沒什麼意義!」偵探氣急敗壞地吼了回去。他在這裡確實無用武之地,他生來不是為了讓別人指手畫腳的。
「你這蠢貨想逃去哪裡?攜械逃亡是有罪的,你這白癡!」
「判哪,快把我判刑。我等著呢。」
Sherlock即刻往反方向狂奔,不久便沒了行蹤。
*
他根本不必擔心審判與否的問題,Sherlock大可在軍事法庭上一棒把自己敲昏——之後一切又會像沒發生過一樣。
他已經放棄解釋這項吃力不討好的差事了。從那次爛醉之後,他就放棄了。這不能改變任何事實,說不定還會招來無端指責。真夠諷刺。
幾個人抬著擔架從他身旁經過——炸傷的、中彈的、利器劃傷的都有,他們臉色煞白、有的甚至雙唇發紫。軍服早已不成原樣,全是斑斑血跡。有個人把手放在胸前,口袋裡有一本《聖經》。
「撐下去,好嗎?撐下去。我們到了。」
Sherlock看見他們把傷兵抬進醫療帳篷,接著消失在視線範圍。
有個人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看起來像從沒打過仗。」那人用著鄙夷的目光掃視他,只差沒往他臉上吐口水,好像恨不得那麼做似的,「還沒休戰,你為什麼在這裡?是新來的?」
「我想是吧。」那人比Sherlock還高出半顆頭,可偵探依然理直氣壯。
「哦?又有一批傢伙來送死了,真有趣。」那人半邊臉頰貼著一塊紗布,目光兇惡,「祈禱子彈別從背後來,那樣你的內臟會全部流出來,不太好看。直穿胸膛最痛快。」
「感謝你的提點。我會記得印在衣服上。」
「滾你的,菜鳥。別再讓我看見你,否則我把你舌頭拔了。」
光頭男人一臉不屑地從他身旁走開。
「呃,我為我的無禮致歉。」Sherlock忽地想起自己回來的目的。他提高了音量,「我在找一個人。你會不會剛好知道他在哪裡?」
「和你一樣的菜鳥?」
「不。他中彈了,在左肩——」
「每天有多少人中彈?你覺得我會知道?再見,我沒時間聽你耍嘴皮。」
好吧。Sherlock暗自慶幸自己沒有參軍,否則大概不出一禮拜就會被毒打一頓,斷幾根肋骨。
他走向醫療帳篷區,紅十字臂章在眼前晃來晃去,有人朝著他大吼:「滾開!」
Sherlock明白他們不會知道傷兵的名字。他要找到John簡直是難如登天。人實在太多了。他們來來去去,汗如雨下。
Sherlock忽然意識到:這裡是阿富汗。
他來到了John的痛苦淵藪。他的一切抑鬱、不甘乃至消沉都是源自於此。源自那顆流彈。
他咬緊嘴唇,在一片滿是血腥味的空氣裡穿梭,在醫療人員較少經過的路徑上行進。他在帳篷外窺看,盼望能找到那位同樣身為醫務兵的金髮男子。經過幾個人盤詰後,Sherlock意識到了危險。以他的身份,現在不該出現在這裡—— 他是個列兵、不是醫務兵、看起來也沒有重傷——此刻在醫療帳篷附近遊蕩實在令人起疑。他把兵籍號碼牌藏進了衣服裡。
「Sherlock,你在這裡幹什麼?這種時候你不是應該在——」一個人向他走來,Sherlock訝異地發現居然是Lestrade。「我抗命了。等著軍事審判。誰來趕快結束這場鬧劇好嗎?」偵探滿不在乎地答。這世上有太多事比軍事審判重要,好比找到John Watson。
「你真是瘋了!」Lestrade壓低聲音:「軍事法庭不是讓你展現聰明才智的地方,Sherlock,跟那些人談論演繹法是沒用的。」
「我有一件要事,你可能幫得上忙。」偵探沒心思討論未來可能的發展,因為在這個地方,他沒有未來可言。
「最好真有什麼事可以讓你合情合理地跑回來。」
「我在找一個人,John Watson。他早些時候中彈了,我看見他被送回來——」
「所以你就是跟著他回來的?」
「對。」
「噢,老天。Sherlock,若不是看在我和你老交情,我絕對不會幫你。你如果被逮到,肯定得蹲大牢。」
「所以呢?」
Sherlock聽見他小聲罵了句「真是個渾蛋」,接著說:「我幫你找找。」
「那我還會被判刑?」
Lestrade咬咬牙,道:
「這次算你走運。去那個帳篷待著。」
*
Sherlock在帳篷裡消磨了一個下午,Lestrade表示若他有空,會替他問問John的狀況,並且告誡他別到處閒晃。
「你在軍中,而不是在倫敦。安分點。」他是這麼說的。
終於在黃昏時分,Lestrade拉開帷幕:「往那兒去,走到底右手邊就是。你找他做什麼?」
「我想這不關你的事。」
「我是你的長官,我有權利知道。」Lestrade頗為不滿地說,「我要求這麼一點回饋不為過吧?」
Sherlock闔上雙眼,不甘心地輕抿雙唇。他坐在一張摺疊椅上,向後靠進椅背。沒過一會兒,他答:
「他對我很重要。」
「他是你的朋友?」
「或許在這裡不是。」偵探起身,把步槍留在原地,「好了,我可以去找他了嗎?」
「等天全黑了再去。現在外頭還是很多人忙著。」Lestrade看看他,再道:「你認識他?」
「認識。」在此時此地,也僅僅是認識而已。這裡是阿富汗,不是英國。他是個列兵,而John是醫務兵。
「怎麼認識的?」
「說出來你也不會信。還是算了。」
「我從來不喜歡啞謎——好,罷了。你在這待著,別給我惹事生非,算我求你。」
直到外頭嘈雜聲響也歸於平靜之時,Sherlock行走在月光稀微的照明下,兩旁都是營帳。
他照著Lestrade的指示找到對應的帳篷。為了避人耳目,他一直小心翼翼。帳篷裡漆黑一片,Sherlock發覺自己什麼也見不著,這種感覺就像那日車禍,令他背脊發涼。他轉身回到入口處將布簾拉開一條縫,第一道光往裡照的那刻,偵探確信自己聽見了極細微的摩擦聲,像是行軍床受壓會發出的那種聲音。
「別轉身,雙手高舉過頭。聽話照做,否則我開槍。」
他沒來錯地方。那聲線,Sherlock不會錯認。他一聽就是兩年。
「單手持槍?」Sherlock把手舉高,像是等待一場審判降臨。他不合時宜地諷刺道。是無奈,也是愕然。
他聽見John輕笑一聲,在夜裡格外清晰,「你低估我了。這種距離下,儘管我手再怎麼抖,都有能力讓你失血過多而死。」
「你不用睡覺?」
「我不會容許自己在任何情況下毫無防備。不准動。」
Sherlock原想放下有些酸麻的手臂,聽見John的喝斥後又高高舉起。
「名字?」
「Sherlock Holmes。」
「原來是你?上校說你在找我。」
Lestrade是上校?Sherlock想著那位警探應該從沒想過會有那樣的一天。就如同他自己也沒想過從軍生活會是什麼模樣。
軍醫義正辭嚴道:「你惹出了不小的麻煩。那位中士差些沒被你氣死。別以為你在軍中有熟人就能為所欲為。」
「我不是——算了,這得解釋上半天。我可以把手放下了嗎?」
「不行。再舉高點,列兵。」
「為什麼我要做這件蠢事——」
「閉嘴。現在你只能回答我問的問題。列兵,好好聽著,我對你這種傢伙深惡痛絕,我們都對國家有責任,若你吃不了苦,當初就不應該參軍。到了這裡就不允許後悔,更不允許臨陣脫逃。我對你沒有絲毫憐憫。我不清楚為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字,但若是你真的把我牽扯進不必要的麻煩事,我保證你沒有好下場。現在,回答我:為什麼要來這裡?」
「拜託讓我把手放下。你怕我攜帶刀械?」
「我不會讓自己毫無防備。」John低聲說道,沒有情緒。
「我很安全,我的步槍與裝備全部放在另一個帳篷裡。我發誓,我不會傷害你。」Sherlock頓了頓,最後補了句:「要搜身嗎?」
John舉著槍的右手依然紋絲不動,和所有飽經歷練的戰士一樣穩健,「如果不是那顆該死的流彈,我現在就把你轟出去。」
「若是你真的擔心,我可以一件件脫給你看。」
「你膽子挺大,列兵。」John吁出一口氣,「好歹我也是個上尉。」
「John Watson,你很久沒拿軍銜嚇人了吧?」
「你別以為我真的不會開槍。回答我的問題。」
月光是斜射進來的,幾乎像一條閃動的河流,在他腳下熠耀閃爍。Sherlock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部分已經觸及了行軍床。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沉睡、甦醒,並且和John相遇。現在他卻不認得自己。
他不曾出現在他的世界裡。至今都是他在自作多情。這個John不會知道他們一同經歷過什麼,更別提什麼革命情感,或者更多。
他對他而言只是個不起眼的角色,一個懦弱的、擔不起責任的小兵。
在這裡,他們都不是自己。
良久,Sherlock才徐徐說道:
「為了找到你、為了知道你是否安然無恙、為了讓你遇見我、為了讓你知道——我的臨別遺言。John,不管你信不信——我比你所想的還要理解你。如此而已。這樣的理由,你接受嗎,長官?」
這不是情感氾濫的好時機。何況那人手上還舉著一把槍。Sherlock把手放下,旋過身——沒有動靜。同樣漆黑的槍口依舊朝著自己。
他終於看見了他。虛弱而疲乏。
「我了解你。John,我知道你曾在巴茨受訓、有個酗酒的姐姐。我還知道你喜歡燻雞肉,喝咖啡從不加糖,也不加奶精。你大學時是橄欖球隊一員,小學曾學過單簧管。你厭惡你的中間名——Hamish。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對嗎?」
黑夜滲透了每一個角落。蔓延、生長、吞噬。
月光打在John的半邊臉龐。他望著他的眼神不如他兇惡的口氣,巴不得把他千刀萬剮。Sherlock看見他眼裡倏忽即逝的錯愕、懊悔與慌張,像認出了久別重逢的老友,沒來的及相認,就失散於茫茫人海。他憶起了什麼,又彷彿未曾記得。
槍口在顫動。
「是誰說的?」
「不如說是我夢見的。而這幾乎就是實話。」
相對的,那是一場兩年的夢。Sherlock向前一步,John的手臂晃了一下。
「別過來。我不相信你。」
「我知道,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我可以站到床邊嗎?你只要大吼一聲,就會有人衝進來把我按倒在地,而我手無寸鐵,根本無法反擊。」
軍醫凝視著他,沒有回應。放下的手槍已然是種默許。
「你想要什麼?」John問他,語氣裡盡是壓抑的不安。他的眼睛眨動幾下,Sherlock看得出來,他是幾分徬徨無措的。
「John,我需要你幫忙。我要一個能讓我快速入睡——或者昏迷的東西。你明白我的意思。」
軍醫思索一陣,最終長歎一聲:「你來是為了這個?」
「我不是毒品成癮。但是我需要那東西,拜託。」
「我見過很多人,但沒見過任何一人和你一樣——能讓我妥協。或許是我同情心氾濫?我覺得你好像有苦衷。算了,我不想聽,我怕你會提出更多我難以拒絕的要求。」他的槍口指往另一個方向,「嗎啡全放在那邊的袋子裡,注意用量。」
「這個帳篷只有你一個人?」
「有那些物資跟我作伴,挺好的。傷患太多了,這空間也是勉強騰出來的。」
Sherlock好不容易摸到了露營燈,他在燈光底下確認藥品名稱,「John,我有些話想說。」
針刺進他的下臂,不怎麼疼。
「我在聽。」
「不久之後,或許你會再遇到我,」又是一劑,再一劑,「那個人——或者我——是個諮詢偵探,住在Baker Street 221B。你們相遇的第一天,他就會找你去看房子,請你答應他。」
「為什麼?」
他們的視線在夜空之中交會,僅僅一剎那,卻擦出最燦爛的火花。星子散落一地,美不勝收。
「因為那正是遊戲如何開始的。」
Sherlock起身,不疾不徐走到John床邊。
「或者,你會忘了我。就像看著我醉酒的那次,執意要忘了這一切。但我不在乎,明天一早你可能會在某個壕溝裡找到我。」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John朝著他蹙蹙眉頭,「還是你已經茫了?」
「可能吧。我不知道。」
接著就只剩下呼吸聲。他們的呼吸都是平緩的,儘管這個夜晚如夢一般虛實難辨。
「我改變我的說法。我真的茫了,長官。」
他俯下身,緩緩地。他不擔心下一瞬會有人衝進來撂倒他,Sherlock明白自己時間已經不多。他感受軍醫的氣息,同時將自己的道別輕輕留在他耳畔。
「晚安,John。」
偵探步出帳篷時,他還聽見John冷冷地說:「你太放肆了。」
但他知道他肯定不是那麼想的,否則他就不會完好無損地走出去。所以偵探背對著軍醫笑了,笑得悵然而心酸。
他雙腳一軟,便跪坐在地。這裡離帳篷已有好些距離。Sherlock重重喘氣,在曠地上倒下。
他在沙地畫上一個名字,接著便闔起眼睛。
他覺得自己好像失控了。
*
「兩個都沒有醒來。我們會盡力……」
*
冷。要命地冷。
這是Sherlock的唯一體認。周身上下似乎只剩一顆腦袋還沒被冰封,不過也較以往遲緩許多。哪怕思考片刻都是熱量消耗。偵探勉力睜開雙眸,眼睫上的雪花彷若千斤重。
一片皎潔,卻並不賞心悅目,甚至是刺目的。Sherlock發現自己正面部朝下趴在雪地裡。依這雪虐風饕,大概不出幾分鐘,他就會被活埋在皚皚白雪之下,無人知曉。就和那些追求刺激與自我挑戰的登山客一樣,只不過還有搜救隊會去進行最後搜查,驚惶的家屬會鎮日為他們祈禱,祈求一個奇蹟生還的消息。而這個曾在倫敦紅極一時的諮詢偵探只能悲哀地死在這裡,無人聞問,沒人會找到他的遺體。他們可能會為他立個衣冠塚,葬禮上人們給他獻一朵白花,女士掏出淡淡芳香的方巾按按眼角,男士一臉憂傷與惋惜——儘管不知是否發自肺腑,無從考究——管他呢,反正Sherlock不可能見的著。
然而,他心念一轉。風雪已埋沒他的腳脛,背部也覆上一層寒意。Sherlock動動雙腿,把腳抽出,一陣趔趄後勉強站穩。壓低身姿抵禦這幾乎得以把參天大樹連根拔起的狂風。
他凍得牙齒格格打顫。在英國經歷最冷的天都沒這麼難熬。他朝外跨出幾步,身上大衣是禦不了寒的。
該死,這樣下去活不了多久。原始的求生意志促使他開始四處張望,有個能遮蔽的破敗木屋也好——哪怕所有樑柱都給蟲蛀了、屋頂時不時還進來幾朵飄揚的雪花——都比在這裡等死來得實際。
Sherlock長出一口氣,這惡劣的氣候幾乎能讓剛出口的熱氣瞬間凍結。他抬眼,一雙覆著羊皮手套手的手來回摩擦著,遠方有個不明突起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塊灰色的、質地不明的物體,可能是岩石也可能是金屬,但距離太遠,再加上霜雪覆蓋,他實在演繹不出什麼結論。
Sherlock開始奔跑,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想讓身體暖和起來。儘管明白這段路程換來的可能是一無所獲,但在這天寒地凍的世界裡,他想不出更好的方法維持生命。
首先確定的是材質。那是一塊金屬片,寬有三呎,約兩手能掌握。看來是從某個大型物件脫落的。Sherlock搖頭,一方面是抖落頭髮上的雪花,同時也是無聲表達自己的不解。
再一次,他朝遠望去。一片蒼茫的景致裡,他瞧見了另一處令他同樣起疑的地方——這回Sherlock看出那是什麼了。
那是一架直升機殘骸。偵探感覺自己的喉頭一陣緊縮,他快步走去,發現半個機體幾乎全埋在雪地裡。Sherlock有種直覺,一種不妙、他也不希望成真的直覺。
他的手隔著一層軟羊皮,仍能感到刮骨的寒意。此刻他顧不得那麼多,Sherlock雙膝跪地,奮力將厚實的白雪一層層挖開。像是他孩提時候在老宅第一棵櫸木底下刨著小洞,他總想藏起什麼東西不讓Mycroft找著。
那時他身旁有個小土丘。Sherlock身邊的雪堆愈來愈高。
首先看見的是直升機的擋風玻璃,駕駛座上有個男人——不管是誰,都得先把他弄出來再說。Sherlock拿起早些取得的金屬片往角落使勁砸去,玻璃碎成了蜘蛛網狀,很快被破壞殆盡。
偵探費了好大一把勁才把男人拖出來,那人身高約六呎,沒有脈搏與呼吸,瞳孔對光線也沒有反應,臉色不比雪地紅潤多少,表情煞是驚恐,看來已是回天乏術。
Sherlock又不死心地探頭往機艙裡望,後座沒有半個人。但——艙門是開的!
這說明了一件事:如果後座有乘客,代表他在直升機墜地之後還活著——假使不考慮降落傘的可能性。
Sherlock撐起身子,焦急地在雪地裡搜索。他感到無助與惶恐,這兩種不請自來的情緒如同一張網將他緊緊困在裡頭——他因為過於急躁狠狠跌了一跤,嘴裡全是雪花,凍得他心寒。
他的手往前一伸,觸到了有別於冰冷以外的東西——感覺像是毛毯,或是衣物——是生命的象徵。
有人在這裡。
Sherlock匍匐前進了幾十英寸,他摸到的那塊布料是在雪底下的,所幸埋得不深,只有薄薄一層。他持續向前,再向前——最終他看見了那人的面容。金髮,年約三十,緊閉著眼睛,雙唇微啟。
「John?」提高的尾音,不是為了確認身分,而是要確認那人的生命跡象。他身上裹著好幾層毯子,身上穿著羽絨衣。
他才剛倒下,是的。甚至臉上的雪花都還不多。但他為什麼倒下了?無可遏止的恐懼攀上Sherlock的神經中樞,他感覺眼前一昏。
John的頭部附近是幾朵蔓開的血花,無聲地綻放。若它們也有生命,養分來源便是John的性命,每綻開一點,軍醫的吐息又會更微弱幾分。鮮紅扎眼,它們分明無聲,此刻卻彷若在Sherlock耳內高唱著勝利的凱歌。
——「或許他會倒在你臂膀之中。想想看,他軍人的血液滲透了你的大衣、襯衫,一路透進你的心裡。這是最適合他的壯烈死法。軍人的堅毅,與你的柔情?」Moriarty已經把桌上的蘋果鑿刻出了幾個字。
Sherlock指腹輕靠在John的頸動脈上,感受底下傳來微弱的突突跳動——他還活著,噢,上帝。Sherlock頭一次滿懷感激地說出這個宗教單詞。他還活著!
偵探連忙褪下自己的大衣,刻不容緩。他一隻手托起John的後腦,指尖一陣溫熱。有傷口。他在流血。
他把醫生身上的毯子解下來,覆在那人傷口上壓了壓,接著為他披上自己的大衣。John也在瑟瑟發抖。
這樣不是辦法。Sherlock焦炙地想著,風雪愈加強勁,但他不能放任John一個人在荒地裡長眠。
他要他活下去。
遠方有個渺茫的影子——尖屋頂與煙囪,在張狂的雪勢裡格外單薄。Sherlock凝視著那縹緲的建築輪廓半分鐘之久,最後眉頭一蹙。
來賭一把。兩個人的性命當作籌碼。
偵探將醫生打橫抱起,那人似乎發出了細微的咳嗽聲。Sherlock用大衣把他裹得嚴嚴實實,一絲寒風都不讓透進。他讓他的頭枕在自己臂彎,輕靠著胸膛。
一切都如此單純。Sherlock邁開大步朝著房屋走去,腦裡想的只有如何給John治傷,至少他希望能看見他醒過來,喊自己的名字——或者叫嚷著要他給他倒杯水——怎樣都好。
John依然沉沉地睡著,安詳地像是全然不知自己從空難裡生還。幾朵雪花落在他淡色的睫羽上,幾乎分不清界線。
沒來由地,Sherlock總覺得——這段路,他得走上一輩子。
*
門前的紅木臺階多已被埋沒,僅剩最後一兩階還勉強看的見。Sherlock用鞋尖頂頂門板,沒有用處。他再試一次,仍是鎖著的。
他小心把軍醫放在門前一塊突出的平臺上,退後幾步,猛力用肩膀撞門——這幢屋子不知道有多少年代,他試一次便成功了。
這棟房屋比Sherlock所想還大上些許。一入門看來像起居室的空間頗為寬敞,有一張酒紅色絨布三人座沙發,兩側各擺著一把扶手椅與搖椅。正對著座椅的是一面紅磚牆,還有個壁爐。裡頭有已經燒盡的炭木,一旁有個箱子擺著乾柴。
壁爐旁有條走道能通往後方廚房,而在起居室左側是幾扇緊掩的門扉,估計是臥室與客房還有書房一類的空間。
Sherlock走向絨布沙發,讓軍醫躺進椅墊裡。John還在昏迷,沒有甦醒的跡象。
他的面色就和那位駕駛座上的男人同樣蒼白如紙,Sherlock立即意識到John失溫的可能——雖然他的昏迷應是頭部撞擊引起的,但失溫會讓整體情況更糟心。
他解開醫生軍綠色外套上頭的拉鍊,並無半分遲疑。Sherlock將它掛在椅背上,接著回身,手指觸上John的領子——他嚥了嚥,生硬地鬆了手。
如果他是醫療人員——和John一樣身經百戰的軍醫——是不是就不會在進行如此簡單的動作時還滿腦子紛紛揚揚?無可否認地,他確實想起了一些別的什麼——就和撞見他一身濕漉漉從隔間裡走出來的時候一樣。Sherlock迸出一陣煩懣的低吼。他在貶低與譴責自己。可救人要緊。
他竭力止住翻騰的思緒,把John的襯衫排扣由上而下逐次解開,他的體溫確實是較常人低了一些。
Sherlock把襯衣從軍醫身上扯下來。拇指指腹拂過左肩——沒有傷疤,卻發現那人的下腹有一個傷口——縫了五針左右。他輕輕揚眉。
John長褲上的雪已經消融,化成了冷水滲進衣物裡。
Sherlock長歎一聲,手伸向醫生的皮帶扣。
「John,算我求你了。在我有生之年,可不想看見你死。」
*
「你確定不會有事?」
John幾乎是用吼的吼出這句話,儘管他不確定直升機駕駛到底聽進去沒有,「雲層好像變厚了。」
「我們就快到了,」那人回答,「很快可以著陸。」
「這裡真不是人住的。」John小聲咕噥,把行李袋裡和機上的毛毯全拉過來披在自己身上,「英國最冷的時候還不及這裡的一半。」
「習慣就好。」駕駛簡單回答一句,又沉默下來。
John很懷疑在這樣的溫度下,自己的手機是否還能正常運作。他從口袋裡將它取出,放在手掌間捂熱。等等降落後他還得打電話和攝影組聯絡。
有一封簡訊,是Mary傳來的。
每每想到這個女孩都讓他嘴角不住上揚。她有一張甜美臉蛋,光澤飽滿的淡金色秀髮,還有微笑起來總是勾魂攝魄的櫻桃小口,輕輕一抿便讓人怦然心動。
重要的是,她對自己似乎頗有好感。這就足以讓他在同事面前得意半天。可同時John也發現:自己對她其實並沒有什麼特殊情感。可以預見的是,他和她最終是不會走到一起的。他們已然成為知交,卻可能不會再進一步發展。
John輕輕咳嗽一聲,螢幕上顯示:「到維科揚斯克了?那兒真不是普通的冷,對嗎?注意保暖。」
在華氏零下四十五度的地方收到這樣的關心,讓John的笑容更加燦爛。他正思索著該回覆什麼,機艙卻遽然一陣晃動——「Ian?」John顫顫地叫著,沒有回應。「該死的,快回答我!這是怎麼回事?Ian Wright!」
他感受到自己正向下俯衝——他在墜落,像是崖邊崩裂的土石落入深淵。而在這廣漠世界裡,他也不過如同砂礫那般渺小,連落地都不會發出半點響聲。
「……呃!」
John夢見了飛機失事的過程,這感覺簡直是二度死亡——出口的音節聽來像是種破碎嗚咽。他倒抽一口涼氣,噩夢般的記憶使他緊抱著此刻在他雙臂間的溫熱物體。他的臉頰被刺得發癢。
這是什麼?棉被?不對,絕對不是。John徐徐睜眼,差點沒再次暈過去。
你能夠試想:他,John Watson,一個完完整整的直男,一醒來發現自己被扒個精光,全身上下只剩底褲,還發現自己正趴在另一個陌生男人身上,下頷抵在他肩膀——更糟的是,他抱著自己,而John抱他抱得更緊。
「這什麼——」
「你醒了?」Sherlock原先也有些昏沉,但感受到身上的人死死勒了自己一下之後便睡意全消,「你還會冷嗎?」
John感覺渾身激起一股燥熱。深淵底下是潭水,石塊終究落到了底,蕩起水花也蕩起回聲。
Sherlock是橫躺著的,語氣帶著倦怠之人特有的迷茫,但卻不難聽出他的憂心。而John就這麼壓在他身上,興許有幾個小時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將雙腿往哪放,他一點也不想知道。一雙手覆在John的背脊。
他只撐起身子幾吋便重新跌回Sherlock身上,笨拙的像隻毛蟲。
所以他只能繼續把頭埋在男人肩窩,連咬牙切齒的氣力都沒有:
「你最好解釋一下。」
「別亂動。你的頭還沒包紮,我猜你可能撞到機艙上方的鐵板了。」
Sherlock伸出手死死把John摁在懷裡,「你還冷嗎?我不介意一直保持這個姿勢,直到你暖和為止。」
John的臉一路紅到了耳根,「還有很多方式可以讓我暖和起來,但絕對不是這種。」
「這是最快也最有效的方式。」
「那裡有壁爐,」John的眼角餘光瞥見了紅磚牆,「還有我需要包紮,你說我受了傷。」
「好吧。」Sherlock從沙發上坐起,John吃力地退到一角縮起身子。「你不去找件衣服穿嗎?」偵探隨意一問,絲毫沒發現自己的不可理喻。
「你為什麼不想想是誰把我的衣服扒光的?」
「那是我的大衣,先披著。」Sherlock指向一旁的扶手椅,「我去找火柴跟醫藥箱。」
「我的衣服呢?」
Sherlock似乎是刻意不答的,他俐落地轉身消失在廊道盡頭。
廚房的裝潢風格是溫馨的,方格瓷磚透著時光沖刷的痕跡與氣味。他在這曾經瀰漫食物香氣的空間裡觀察一圈,水管似乎冷得破裂了,水龍頭一滴水也流不出來。
他拉開抽屜,第一層收納餐具,第二層是烹飪用具。最後他是在門外的一個櫃子找到火柴的。他將小盒收進口袋。
「我們可能缺乏飲用水,這裡的供水系統好像壞了。冰箱裡有幾罐果汁,不知道過期了沒有。」
Sherlock一面在起居室裡翻箱倒篋,一面說著。壁爐已經燃起,橘紅色火光驅走他倆身上的寒意。John索性走到壁爐旁,坐在土耳其花紋地毯上,大衣從他的肩頭滑落,他忙不迭地抓著領子向上提。
「聽起來不太妙。我的行李不知道去哪了。如果它還在的話,裡頭倒是有幾瓶水。」John盯著Sherlock背著火光的背影,「我為什麼在這裡?」
「你躺在雪地裡,旁邊有架直升機殘骸,應該是墜機。你是機上乘客嗎?」
「我原本要去維科揚斯克,但遇上暴風雪——」
「你一個軍醫跑去那裡去做什麼?」
「軍醫?」John偏偏頭,「你在說什麼?」
Sherlock停下動作,試探地問:「你不是軍醫?」
「不是。我是個記者,準備要去做關於氣候變遷的專題報導,誰知道遇上這種事。」John頓了頓,「……Ian呢?他是駕駛。」
「如果你指的是我在駕駛座上發現的男人,他死了。」Sherlock冷冷地說。
「噢……」John五味雜陳地垂下頭。若他當初不對自己的駕駛能力那麼有自信,說不定現在還能在家裡陪妻兒喝杯熱可可,談笑風生。
「所以這棟房子是你的?」
「不是。我也莫名醒在雪地裡,過沒多久就發現了你。」
「私闖民宅?」
「如果你不滿意的話,倒是說說看有什麼方法能讓我們活下來。」
「似乎是沒有。」
「總算找到了。過來一點。」
Sherlock提著一個藥箱走到壁爐前面,用棉棒蘸上碘酒。
「那麼原先住在這裡的人呢?」
「不知道,可能出遠門了。誰想待在這個荒涼的地方?」
「你也是英國人嗎?我開始想念倫敦了。噢!」
「怎麼?」
「你能不能輕點?」
Sherlock微微頷首,當作答覆。
「我注意到你的右側下腹有個傷口,」偵探用一隻手固定紗布,另一手在箱子裡摸索繃帶,「那是怎麼了?」
「別亂看行不行?」John侷促而羞赧地說,「我得過闌尾炎。那是手術痕跡。」
「我還以為是你中了彈。」Sherlock說,以一種刻意淡漠的口氣,手在繃帶上打了結。他的內心是幾分失落的。
「說真的,」John再度開口,彷彿懼怕沉默似的,「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是指——救了我一命,把我抱來這裡。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在我的手臂被珠寶搶劫犯劃傷時也是這麼對我的。」
「聽起來像在編故事。我們才第一次見面。」
「對,確實是。」Sherlock慘然一笑,轉瞬即逝。
「所以,你是誰?」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都活著在此刻相遇,不是嗎?Sherlock朝空中輕歎,沒有煙圈,也沒有水霧。John卻能夠想像他倚著燈柱朝夜空吞雲吐霧的樣子。
如果他們其中一人敵不過風雪,在那片荒地裡撒手人寰,那此時此刻,在這火光搖曳的起居室裡,就沒有任何一件事物是被定義的。對他們而言便什麼都不成立。
「你不想說?算了,我相信睡醒之後你會告訴我的。」John忍不住打了個呵欠,經過這麼一折騰,他又有些睏意了。
「那三扇門裡有一間是主臥室,我猜是最右邊那個。你可以去驗證我的猜測。」
「無妨。那你呢?不也睡個覺或什麼的?」
「我看門。門鎖被我撞壞了,萬一野狼跑進來就不大好了。」
「記得要告訴我你的名字。」John披著Sherlock的大衣朝棕色木門走去,聽見那人說:「說不定我現在會改變主意。」
「不,你不會。」
「憑什麼?」
「憑你我剛見面,你就把我衣服全扒了。」John輕咳一聲,聽不出情緒。他消失在門後,正好錯過偵探落寞的眼神。
他身上依然沒有菸盒。Sherlock在擺放醫藥箱的櫃子附近找到一個木盒,裡頭躺著幾根雪茄。他拿起一根,用火柴點上。
味道太淡,抽不習慣,索性在壁爐上滅熄。黯淡下去的火光還帶著裊裊餘煙。
Sherlock想著,或許自己也該小睡片刻。
——他已經開始想念John了。他的室友、他的軍醫、他休戚與共的夥伴。還有其他。
他只是沒說出口。
*
「他什麼時候才會醒來?」
*
日光流轉,從病房的一側行進至另一側,自窗簾間的細縫透進來。伸直的光線不斷擴散,像要突破某種無形的繭,起先打在他的手背上,接著移至眼瞼。
已是晌午,Sherlock才幽幽轉醒。漂白水、針織布料、儀器、點滴管。他的目光順著管子往上,一滴、再一滴。比鐘擺還規律。
他醒了。這裡是醫院。至於是哪一家醫院並不清楚,但貨真價實就是醫院。
有個巡房護士恰巧走了進來,朝他微微一笑。
「我是怎麼了?」他吃力地說。Sherlock調整了病床的高度,他頭暈得厲害,幾乎無法思考。僅存的思辨能力告訴他:如果這裡是醫院,那就代表——
「車禍,先生。」護理師回答,簡潔有力,彷彿吝於再說一個字,「請容我離開片刻,上頭交代你若是醒了,一定得通報。」
「我醒著是件了不得的事嗎?」
「你昏迷了兩個月,先生。是這幾天才漸漸轉好的,令兄很擔心你。」
「真的?那他肯定是裝出來的。他絕對沒有像他看起來的那樣擔心我的生死。」
Mycroft和Sherlock都是善於掩藏的人。他們從不像別人家的小孩手足情深或意氣相挺,從不曾在任何日子向對方道句「佳節愉快」——他們厭惡無意義的寒暄、無意義的交際、無意義的曲意逢迎。
他是Holmes,他也是。他們都自以為技高一籌,自始至終。他們之間常進行一種推理遊戲——探究對方的心理。雙方都深信:能被手足推理出來的都是些無傷大雅的玩意兒。
但Mycroft猜中了,不偏不倚地擊中了他的軟肋。他以為那只是Sherlock對於一項新事物不經意流露的好奇與偶發的熱情,「那個軍醫,」他說,「你到底奢望什麼?」
他們之間的摩擦只會停留在唇槍舌劍,過去如此,往後亦然。但這是Sherlock最接近抓狂的一次,他驟然變了臉色。
「我奢望什麼?」他逐字唸出,咬字清晰。他問Mycroft,也問自己。誰也沒法給個答案。
「情感,Sherlock。」Mycroft在他面前的話總是拐彎抹角,這般簡明扼要倒是第一次。
「情感?」Sherlock的拳頭越攥越緊,「我和他們——不一樣。」
「需要我再說明白些嗎?」Mycroft冷淡地看著他。直到此刻他都沒有意識到Sherlock是如何看待這件事的,「愛?」
「不,Mycroft。別用那種語氣對我說話。」
「說不定只是你一時衝動。最近案子少了。過一陣子你會發現這種感覺多麼——愚蠢。」
「該死的,這不是衝動、不是錯誤、更不是愚蠢!」Sherlock把一個燒杯砸破在牆壁上,「這正是最糟糕的地方,因為它無法被定義為謬誤!」他吼出聲來,眼裡像有火光跳動。像宇宙初生之始,是新生,也是毀滅。
「Sherlock——」
「滾,Mycroft,快滾。在我還沒狠下心來扭斷你的手腕之前。」
Mycroft關上門後又聽見另一個燒杯的破碎聲。似乎是朝著門砸過去的。
他奢望什麼?他能奢望什麼?
——「噢,Sherlock。看看你,他就在你身邊。榮幸之至,我找到了你的心。原來一切易如反掌。」Moriarty的威脅字句在深夜兩點的手機螢幕上閃動。John已經睡了,Sherlock立刻把簡訊刪除。
護理師出去後,約十分鐘,Mycroft就進到了單人病房裡,「過得習慣嗎,brother mine?」
「如果你別讓那些人看出你的擔心會更好。那樣我被打動的機率比較高。」
「那是他們自己的推論。我只是照我的方法行事。」
「像是緊急通報機制?不錯,夠小題大作。聽說我昏迷了兩個月?」
「沒錯。」
「發生了什麼?」
「我下午幫你安排核磁共振檢查。雖然你醒了,但是——」
「車禍。」Sherlock不耐煩地打斷他,「什麼樣的車禍?」
Mycroft闔上筆記本,看向Sherlock。偵探覺得他有時的表情和言語是完全不相合的。那人揚了一邊嘴角,故作斯文到幾乎讓Sherlock惱怒。
「高速行駛在深夜公路上的計程車。車輛打滑翻下山坡。司機當場死亡。」
「誰是司機?」
「Jim Moriarty的手下。」
這和他的記憶不一樣。Sherlock反射性吞嚥一下,也吞下了追問的意願。
他還沒醒。該死的。
「那麼,John在哪裡?」
「他是誰?」Mycroft反問他,「這世上名字叫John的人太多了。」
「你明知道我在說誰!」Sherlock無端發起怒來,「Moriarty!去他的,到哪裡都是這個傢伙。為什麼留下的全是噩夢,為什麼!」
Sherlock倒在床上喘氣。他還虛弱,經不起這樣的情緒波動。他躺進枕頭裡,又把病床高度降低了。
「你不該那麼做的。」
「你是指對你大小聲,還是說了一些你聽不懂的事情?」
「都有。」
「好吧。你會幫我嗎?還是你要和其他人一樣當我毒癮發作?」
「這得等我——」
「不,我沒有時間。我需要你保證,最好發個誓。」
Mycroft瞧了一眼手上的腕錶,「還有十分鐘。」
「足夠了。」
「好吧。」Mycroft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我聽你說。你需要什麼,我會盡量。」
「聽過『夢中夢』嗎?」
「多重夢境。我猜你想說的是這個。可能在某本兒童繪本上看過吧。」
「這很棘手。別開玩笑。我不來自這裡——我的故事版本是:我被困在一輛貨櫃車裡,後來出了車禍。我八成是昏迷,或者死了。」
「然後?」
「只要一入睡,或者昏迷,我就會跳轉到下一個夢境,像是開關那樣,」Sherlock瞧了Mycroft一眼,確認他還在聆聽,「但我卻沒辦法真正地醒過來。車禍之後,我回到221B,接著是英國某個鄉村,再來是回到大學時期,我甚至去過了阿富汗……」
「閉上眼就能環遊世界?」
「那不是重點。你能不能認真看待這件事?」
「我很認真。我一直很認真。」Mycroft垂下眼眸片刻,接著緩緩抬起:「我想到一個或許不太明智的解決方法,但我敢打賭你還沒試過。但危險性頗高。所以,我並不想——」
「無論如何,我都得一試。」
「我想打消你的念頭。」
「不可能。」
Sherlock聽見他長歎一聲,「如果——你是因為一場車禍來到這裡,來到一切夢境,那麼,你有沒有想過用同樣的方式回去?」
「你的意思是,」Sherlock蹙了蹙眉,「去給車撞一次?」
「差不多那個意思。」Mycroft嚥了嚥,「這可能會讓你跳轉到下一個夢境,或者如你所願的——清醒。可代價就是我得為你收屍。獲得自由的只有你的心智與思想,但你將會留給我們恆久的苦痛。」
Sherlock看見Mycroft眼裡被冰封的悲傷正逐漸消融。他會為了他的死哀傷,他會為了那場車禍悲憤交加,他——或許正在醫院裡對著住院醫師劈頭蓋臉地責難,可他依舊沒有醒來。
一個Sherlock Holmes還躺在那裡。
「你認為這是自私嗎?」
「當然。貪腐的官員都沒這麼渾蛋。」
渾蛋。Mycroft幾乎從不說粗話的,當這個字眼從他嘴裡迸出來,Sherlock還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有人在那裡等我。那才是我該去的地方。」
「你就不能——死在別的夢境裡嗎?別死在這裡,我不想失去你。」
——「失去你,會讓我心如刀割。」
那是一年聖誕,他倆站在奧克拉荷馬州的Holmes宅第前,Sherlock嫌棄Mycroft給他的低焦油香菸之後,如此突兀的一句話。
他的哥哥——他那彷若無堅不摧的兄長,從來不如外人所想的那麼堅強。
所以他只是說:「你再去多喝些潘趣酒吧。」
「我知道這很不公平。」Sherlock覺得這種說法似乎是在自抬身價,「但還有人在等我。」
「誰?」
「John Watson。」
——我也在等他。
「如果我現在把你敲昏在這裡,你會怎麼樣?」
「我就不是我了。你會有自己熟悉的那個Sherlock,下一次甦醒,這個軀體裡裝的就是他,而不是我。所有人都會認為是車禍導致的短暫失憶或者其他,但我也只能慎重的告訴你:並不是。」
「如果你真的要做什麼,別通知我。這個忙,我幫不上。我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你死。」
Mycroft起身,拾起他的黑雨傘,無力地望向自己的胞弟。他盼著他能回心轉意,而不是一心赴死。
「保重,Mycroft。」Sherlock朝他微微頷首,「或許不會再見了。」
「再見。」那人在門關上以前執拗地說。
雲層增厚了。不知何時,外頭已成陰天。
*
那時剛過七點。Sherlock拔了管子,從窗戶翻了出去。
穿著病人服在醫院裡遊蕩實在過於明顯。也正因為沒人想得到他會從窗戶出去,所以Sherlock此刻站在人行道邊緣。他在等下一輛雙層巴士駛來,接著衝進車流,站在路中央。說不定他連汽車喇叭的聲音都還沒聽見,就會掙扎著醒來。
自私?這真的是自私了?Sherlock有些迷惘地想,在這一次次的跳轉裡,唯一跟隨自己的似乎只剩記憶與心智。在他離開以後,生活重新上正軌,無論是哪個John Watson都只會認為那個身處多重夢境的Sherlock可能是嗑藥嗑過頭或者醉酒。在這個夢境裡他還沒見到他,就得先自裁了。也好,若是見了他,Sherlock恐怕就沒法那麼決絕了。
不好再想下去。他的雙腿像灌了鉛那樣沉重。Sherlock往前一步,再一步。遠方的車頭燈招呼著他。
臨別遺言。他忽地想起。
Sherlock輕輕一笑,閉起眼睛。感受光點離他越來越近,直到世界一片慘白。
「噢,上帝!」
電光石火間,一個人影衝過來將他撞倒,他感到壓在身體底下的胳膊一陣劇痛。可能擦傷了。
「你到底是有多絕望才會想到在醫院前面自殺?你要死也不是死在這裡,因為我不會讓你死!」
有人在他耳邊嘶吼。Sherlock依然沒有睜開雙眸,那是他熟悉的氣息、語調、口吻。公車司機叫嚷幾句話,他沒聽清。
「先生,先生?你聽見我說話嗎?」那人拍拍他的雙肩,「先生?」
Sherlock闔著眼睛,緩緩道出:
「醫生,」他揚揚唇角,「你喜歡London Pride嗎?」
*
他們無言地坐在診間裡。桌上擺著包紮用具,不遠的角落有兩罐啤酒。
Dr. Watson看來完全沒有要把繃帶與碘酒歸位的意思,他的指頭敲在桌子上,從拇指到小指,再從小指回到拇指,依序敲擊。
「你想跟我喝酒。」John對眼前的男人說。不是問句。這個傢伙被他從巴士前撞開,沒有一句道謝,也沒有任何疑問,竟然只是說:「你喜歡London Pride嗎?」
「我知道你的名字,Sherlock Holmes。」
「你果然還是去查了。」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得了什麼絕症,才想去自殺。」
「比絕症更糟。」他的語氣隨意、飄忽,像是在221B裡討論該如何解決晚餐,或是Mr. Hudson又到哪個鄰居家整夜不回來。
「好吧,也許我幫得上忙?」
John看著Sherlock,「你從車禍裡生還,昏迷兩個月。你的身體狀況是不能喝酒的。還是你一定要喝酒才願意說話?」
「你誤會了。我並沒有要喝酒的意思。」
「那你想表達什麼?」
Sherlock把一個鋁罐遞到John面前,「我要灌醉你。」
醫生微微睜大眼睛,一臉困惑,「然後趁四下無人跑出去是吧?」
「John,你毀了我的計劃,你必須為此負責。」
「憑什麼?」
「把鋁罐打開。」
「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你可以享受久違的歡愉。」
「其實我比較喜歡威士忌。」
「打開鋁罐。」
John把扣環扳開,泡沫溢了出來。
「好,然後呢?」
「整罐喝光。」
「我可以邊喝邊聽你說。」
「我希望你能忘記我說的話。這就是為什麼我想先灌醉你。」
「為什麼要我忘記?」
「因為沒有人相信,所以你也不必記得。」
John聳肩,灌了一口酒,「我記憶力不太好。」
Sherlock拿起桌上的鋼筆,過於刻意而不自然地在手中把玩,「醫生,若今天是你——你就要死了,只剩一句話的時間,你會說什麼?」
「噢,上帝,救救我。」
「不。好好想想。這是你與世界的臨別遺言——或者你對某個人的臨別遺言。」
John抿著嘴唇思索了一陣,眼神有一剎那的愧疚與悵然,「我是個軍醫。母親逝世的時候,我還在阿富汗。之後父親因為哀痛而酗酒,我和姐姐再也沒有回去。」說到這裡,John停頓了一下,「再一次見到他,就是葬禮上了。他被發現溺死在浴缸裡。」醫生吁出一口氣,「去過曼徹斯特嗎?小時候父母帶我去過一次,我們在艾伯特廣場上留了影。那個時候一切都還好好的。只是後來……我想,我會說『對不起』。一句於事無補的臺詞。」John又猛灌了一下,鋁罐就要空了。
「我很遺憾。」
「我為什麼要對你說這個?夠了,我們來解決你的問題。」
「我想知道你的過去。你的未來,我沒辦法參與。」Sherlock答道。語氣滿是苦澀。
「我們才認識不到一小時,我甚至不是你的主治醫師。」
「John,」偵探斂下他灰綠色的眸子,也斂下了漫天的星輝,「還記得我剛剛問的問題嗎?『臨別遺言』?」
「……你要死了?雖然那場車禍確實是大不幸,但你的恢復狀況還算良好,大概繼續住院休養幾個禮拜——」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我真不懂了。應該是說,你說的話我幾乎沒一句聽懂。」
「我愛你。」
「抱歉?」
「我愛你。這是我的臨別遺言。
我並不奢望你會記得我,也不奢望你會記得這件事——說不定連我自己都會忘記曾說過這句話。」偵探將鋼筆橫擺在桌上,「再這樣下去,我遲早會死在自己的軀殼裡。」
「我覺得你必須告訴我整件事。」
「沒有必要。你也幫不上忙。」
「就當作我掏錢買了兩罐啤酒的報酬,行嗎?」
「醫生,我拒絕。」
「那你別想離開這裡。你的情況足夠危險,我有正當理由將你留在這裡。你知道,自殺實在太自私了——」
「自私?醫生,你不知道我經歷了多少事情才來到這裡——你認為自殺是件自私的事?不,當然不。你為了你的職業道德毀了我回到正常生活的機會,因為我一旦看見你就離不開這個世界——你永遠都不會知道我有多愛你,永遠。正如同你永遠不會記得我!」
怒目而視。
Sherlock把John面前的啤酒一飲而盡,儘管已所剩無幾。鋁罐摔在地下的聲音多麼空洞。
「再見,醫生。我真恨你們的生活能過得如此規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什麼變數都沒有。我會在下一個夢境裡看到你,而你依然不會記得我。到底是誰自私——?罷了,這不是你的錯。該死的。」
Sherlock踏出醫院門口,沒有人追上來。走廊空無一人。
一盞路燈讓他明白了自己身處何地——聖瑪麗醫院。
確實,他還沒醒。
雨點落在他鼻頭。
片刻之間。倫敦,大雨傾盆。
*
「甦醒的機會……很渺茫。你所能做的,除了枯等,別無他法。」
*
他像被賞了一個熱辣辣的巴掌,熱得生疼。
Sherlock感覺自己幾乎在流浪——在一切他熟悉與不熟悉的事物間流浪。流浪在各個國度。流浪在倫敦。流浪在John與他之間。
他發現Sherlock Holmes和John Watson的相遇就像個天大的悖論。
說是悖論,卻也說不上哪裡矛盾。一切都比推理演繹還順理成章——
「你在找一間住所。」
「沒錯,誰和你說的?」
「觀察。明天晚上七點,Baker Street 221B。你笑什麼?我不認為這好笑。」
「我們才剛見面,就要一起看房了?」
「有問題嗎?」
John那抹見怪的尷尬笑容掛在嘴邊沒來的及收回,卻嘴唇一抿連帶著頷了首。Sherlock感覺他心裡分明在搖頭,分明在說:「這人不正常。」
或許這是唯一不合理的地方?僅僅如此而已。
這不是什麼乾柴烈火、一拍即合的故事,也不是長相廝守、你若不離,我便不棄的神話,他們就是他們。等一切發酵成醇醪,像裹著黑巧克力的酒漬櫻桃,自是苦甜參半。
他知道那日車禍,若是再多一點時間,John的下一個問題就是:
「什麼時候開始的?」
比你想的要早,醫生。肯定的。
可也不是一見傾心。他記得他們第一次在小餐館共度的時光,在Sherlock誤會John的用意後,那人緊張地舔了下唇。「我不是那個意思。Sherlock,我只是想說,怎樣都好,真的。」
偵探沒有對軍醫說,往後的日子,他常常想起那華燈初上的街頭,桌上的香氛蠟燭,羅勒帕瑪森乾酪寬麵條,John唇邊的奶油。他喝完濃湯後把湯匙放進嘴裡含了一下,眼裡有滿足的微光。
他自然沒忘記那個問題。
「你有女朋友嗎?或者……男朋友?」
他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愈來愈迷惘,愈來愈捉摸不透,好似他從來不具資格談論與回答。
Sherlock扶著垃圾桶,沿著邊緣一路摸到了牆面。原來臉上那股燒灼感不是錯覺,八成是真被打了。他不禁感慨,怎麼這幾次的夢境全沒好事,John還把他忘得一乾二淨——不,他從不記得他。
這是條死巷。高牆差一點就要擋住了黯淡的月光,這裡連路燈都懶得造訪。Sherlock斜倚著牆,肩胛骨硌著冷硬的水泥,也分不清和身上各處瘀傷是哪個更疼一些。
他坐在一只攤平的紙箱上,褲腳滲進了涼意,是積水。Sherlock透過積水望著自己,五官不詳,一片漆黑像未乾的柏油。
不清楚自己傷勢如何,說不準臉上是幾條觸目驚心的血痕。偵探咬著牙,忍痛起身。看來還沒骨折,真是萬幸。
Sherlock身上的衣服除了長褲被浸濕外,其餘的都還算整齊。他走出巷口,在路燈下審視自己,大多是皮肉傷,深淺不一。白色襯衫有些塵土,紅褐色血跡一片一片地滲出來。大概是他的動作大了一些,傷口又扯裂了。Sherlock深吸口氣,他要忍。
說來也奇怪,在他下定決心後,就像被打了一劑嗎啡,身上的口子也不那麼疼了。他離開路燈底下,往人潮熙攘處走去。
這是一條熱鬧的街道,即便入夜仍有無限生機,又或者正是入了夜才顯得熱鬧非凡。兩旁多是餐館與酒吧。酒吧的風格各異,古典乃至前衛均有。有些店家在門口掛了鈴鐺,一推門便清脆地響了起來。
酒吧的名字也挺值得玩味,「標靶」、「白駒」、「祖母綠」,最後一個倒是令他想起了梵蒂岡浮雕。他輕輕一笑,又想起了John。
最後他走進一間名為「老街」的酒館裡。這裡還是倫敦嗎?這個名字令他有一絲熟悉與安心。
店裡標準的復古懷舊風格,仿五、六零年代的裝潢。壁紙是無限重複的圖騰,幾張皮質沙發挨著牆擺放,桌子是最沉穩堅定不帶一點雜質的黑色,牆上釘著大小相框,有大張的仿古文宣海報,也有小張的黑白街景。海報藍底白字,中央斗大的「倫敦」字樣從遠處一瞧便能輕易辨認。矮櫃上有鑲金邊的金屬相框,擺著伊莉莎白二世年輕時候的相片,還有一座石膏像。
另一側,壁掛時鐘滴答走著,怎麼看都顯得老態龍鍾,令人不禁懷疑是不是有人撥慢了指針。
酒保身後,伏特加、龍舌蘭、琴酒、白蘭地——一字排開,參差地在層架上,玻璃瓶尺寸有著戲劇化的差異,Sherlock都怕下一秒哪一瓶會跌下來碎個精光。相比之下,檀木櫃裡的酒瓶就顯得穩重許多,但那些酒,Sherlock就不認得,自然也說不出名字了。
酒保看見他,揚揚眉毛,手裡的雪克杯滑都沒滑一下。莫非滿身是血走進酒吧是常有的事?酒保的眼神如同在說「老兄,你的衣服上有咖啡漬。」那樣稀鬆平常。
Sherlock繼續往裡走,頭頂經過兩盞吊燈。皮鞋扣在地板上的聲音倒也分明,一個步子是一個步子,簡潔有力。
他走進這裡是來喝酒的?或許吧,喝醉了也能讓自己好過些。除了這些外傷,更難受的是那明知自己沒瘋卻看著自己一再墮落的無力。
右側有一對情侶卿卿我我,聊得正火熱,Sherlock瞥了他們一眼,反射性轉往另一個方向。
「John。」
他囁嚅。一個名字含在嘴裡始終沒說出口。
Sherlock看見他坐在角落的卡座上——孤伶伶地,一個人。桌上的酒杯空了,可能已經先喝過幾輪,臉頰卻沒有潮紅。Sherlock記得,John的酒量是很不錯的——跟自己相較。
他低頭盯著酒杯,或許是沒有其他更好的東西能讓他名正言順地盯著瞧,所以當Sherlock撞進了John的視線,他本能地抬頭,目光凝在那人身上,像是漂浮海中的一塊浮木,死死抓著便不鬆手。
他沒開腔,他也沒有。
偵探就這麼一身塵沙與血漬地落座在John對面,那人始終沒有別開眼睛,視線便隨著他落下,最後又收回了杯子裡。
「能請你喝酒嗎?」Sherlock對著John說,輕描淡寫到讓人聽不出意圖。
那人起先是望了望他一頭凌亂不堪的鬈髮,幾條血痕在Sherlock側臉,傷口上沾了砂土,敞開的領口底下有傷,可能還在滲血。John醫生的本能促使他站起身,「跟我去醫院。」語畢又有些踉蹌地跌回卡座上。他已是幾分醉了,Sherlock暗忖。
「等喝完這杯酒再說。」Sherlock在看見John心有不甘但還是妥協的眼神後,扯出一個勝利的笑:「喝琴蕾(Gimlet)嗎?」
他看見John抿著唇搖了搖頭,不太滿意的樣子。他思索一陣,最後說:
「沉默的第三者(Silent Third)。」
果然John還是很喜歡威士忌的。Sherlock到吧台點完兩杯酒,買了單,回身發現John還看著自己。
「有問題嗎?」
「那些傷,」John用手指了指,「不輕啊。打你的人還挺狠。」
「都是外傷,沒什麼。」Sherlock尷尬地拉了拉領口,隔壁有個男人在喝悶酒。偵探放下的手指劃出一條弧線,輕輕地,像秋風幾分蕭瑟淒楚。
「好吧。現在該你告訴我,這杯酒的用意是什麼。」調酒才剛上桌,John就拿起馬丁尼杯,並未湊到嘴邊,只是舉在面前。像要觀察杯壁剔透的水珠。
「我會回答這個問題。在那之前,先讓我們熟悉一下彼此。」Sherlock忍不住笑了,笑得嘲諷。
興許是醉意讓軍醫看不出這個笑背後的意義,他只是說:「由你開始。」
「Sherlock Holmes。諮詢偵探。」
「就這樣?」
他點頭,「就這樣。」
「我連諮詢偵探是什麼都不知道。」軍醫侷促地接下去,「我是——」
「John Watson。」
「你知道我的名字?」
「猜的。你信嗎?」
「我知道全英國名叫John Watson的人多的是,但是你——」John的目光穿過酒酣耳熱之際的喧鬧、穿過愛侶耳鬢廝磨、穿過大學生勾肩搭背年華正盛、穿過了酒杯、穿過Sherlock玻璃珠子一樣的瞳眸。
「——不可能。我沒見過你。」
偵探幾不可聞地歎了一聲。果然還是如此。
「我知道你的名字。我對你的認識僅止於此,如果幸運的話,我能猜出你是個軍醫。從阿富汗回來?」
當John蹙著眉頭晃晃腦袋的時候,Sherlock感覺有什麼東西擊中了自己。他被釘在高背椅上,動彈不得。
「是伊拉克。這年頭到處都在打仗。」
「槍傷?」
「你怎麼知道?」
「猜的。提早退役通常很大一部分是重傷。」
「在腿上,動過手術了。跟剛回國那陣子比起來已經好了很多,」John瞥了一眼自己褲管下的槍傷,「骨頭都碎了。再偏一些就會打到股動脈。」他嚥一口酒,沒有多談。
「你常來這裡嗎?」
「路過而已。別忘了,今天可是週五。」
「我可不知道。我一醒來就渾身是傷地倒在暗巷裡。」Sherlock乾了杯裡的酒,「再喝一輪?」
「算我的。」John毫不遲疑,「還是喜歡琴蕾?」
「你不妨一試。」
John依然答應了。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眼前這個男人的字字句句都令他難以辯駁。
「所以,你的傷怎麼弄的?」
「我不知道。」
「你總不可能閉著眼睛被打——好吧,確實有可能。但你傷成這樣還有閒情逸致來泡酒吧,也是挺特別的。」
「或許這正是為什麼你接受了我的要求。」又是兩只馬丁尼杯。Sherlock把一只推到John面前,「或許你會喜歡。」
「我們是不是花了太多時間談論無關緊要的問題?」John抿了一小口,「萊姆汁。真甜。」
「不喜歡嗎?」Sherlock一時之間有些洩氣。
「總的來說還是不錯的。」
「你看起來言不由衷。」
「威士忌才是經典。」兩個人都笑了。
「John,」Sherlock放下酒杯,「你有過一見如故的感覺嗎?」
被直接喚名字的軍醫有些詫異,但Sherlock似乎非常自然,就像他已經在心中默念了無數次,就等著此刻。他的語氣精雕細琢,醫生感覺他那出典自聖經的名字一瞬之間也璀璨奪目了起來。
「像什麼?」John依然在笑,笑自己怎麼會有如此荒唐的想法,笑自己頭一次對初見的陌生人感觸良多。
「我和你。」
「這就是你請我喝酒的原因?」
「或許是一種預感。而你並不後悔。」
「雖然我看見你身上的血跡時確實後悔過。」
「後悔什麼?」
「蹚渾水。我這輩子因為同情心吃了不少苦頭,我沒想要再重蹈覆轍。」John的視線又回到了杯子上,「但我控制不了自己。對你。」
他是個醫生。他有職業道德。Sherlock告訴自己,他醉了,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讓你同情……與憐憫嗎?」語畢,Sherlock端起酒杯啜飲一口。現在連他都覺得琴蕾太甜了。
John感覺Sherlock飲酒的模樣煞是好看,卻又感覺他舉手投足間有一股孤高的悲哀,「我在你身上看見了失落。」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很失落,儘管你不想承認,還想若無其事地與我談天說地。」
「……哼。」Sherlock短促地笑了一下,完全的表裡不一。這個John Watson還挺精明,他卻不希望他精明在這個時候。
「今晚我們誰也不欠誰。很高興見到你,醫生。關於你對琴蕾的評價,我會謹記在心。」
Sherlock把杯子扣在桌上,起身時不小心悶哼一聲,卻不巧被John聽見了,「你得去醫院包紮。我可不是在求你,這是命令。」
Sherlock望了他一眼,接著隱沒進人群裡。
就像落荒而逃。
他希望John不要找到他,這個夜晚該到此為止了。再這麼下去,Sherlock真的會發瘋的。當他終於來到門口,即刻邁開大步往來時的方向走去,與人潮背道而馳。
如果他能奔跑,他肯定會那麼做的。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偵探走得更急了。
他回到最初的那條死巷。
Sherlock踏進去,就像尋求庇護。他脫力一般靠在牆上,現在就算要他把自己塞進垃圾桶裡,他也會甘願的。但他更願意抽根菸冷靜冷靜。
口袋裡的菸盒讓Sherlock緩和不少,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翻遍了全身卻沒找到打火機。他懊惱地罵了聲「該死」,嘴裡的香菸卻沒打算放下來。就這樣吧,做個樣子過過乾癮也好。
他再一次抬起頭,是聽見巷口傳來的細微響聲。他抬起一雙疲憊的眼睛,那裡有火光。是打火機。
是John Watson。
軍醫走過去,把Sherlock嘴裡的香菸拿出來丟在地上。「我可沒打算幫你點燃。」
偵探笑了,笑得毫無悔意,「那麼我不知道你跟蹤我到這裡是為了什麼。」
「你答應我的,一杯酒之後到醫院,」John雙手抱胸,「我還陪你喝了兩輪。」
「你可以別管我。我不會死。你熱心過了頭。」
「但你也不能——」
「夠了,你是我的誰?我的生死、我的自由與你無關。」
語畢,偵探又要離開。John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是醫生。我一定得帶你到醫院。」
「為什麼?」
「你這傢伙太令人擔心了!」軍醫小小的身板,吼出這麼一句本應毫無威脅性,但Sherlock感覺他是真的急了:「我擔心你,Sherlock Holmes,我不知道為什麼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覺得你和那些人不一樣。你激起了我該死的同情心——聽著,為了我,現在給我滾去醫院。我帶你去。」
他氣急敗壞地說了一串,可Sherlock只聽進了一句:
「我擔心你。」
他覺得自己的判斷力再也派不上用場了。此時此刻、迴圈不已的夢境裡,他的理智再也起不了效用了。
他徹徹底底被擊潰了。
Sherlock一反手,握住John的手腕,另一手按著他肩膀,把軍醫整個壓在牆上。
他狠狠地咬了他的嘴唇。狂暴而兇殘。
當他嘗著John唇上的血腥時,Sherlock整個人乃至禁錮住他的雙手都是顫抖的。如同一片入秋的葉,在寒風裡逐漸消瘦,最終飄零。
Sherlock感受到John在掙扎,他的動作遂輕柔起來,像是下最後通牒,像是全盤皆輸以前最後的求饒。
或許這才是一個吻該有的樣子。他汲取著John的氧氣,他甚至還能感受到血腥味裡一絲琴蕾的香甜。他要把眼前這人留在這裡,在這殘敗的陋巷裡,在這觥籌交錯的夜晚裡。
John的手被Sherlock緊抓著,但他還是知道有個辦法能讓自己脫身。他把手伸進口袋,Sherlock的手掌便跟著觸上了他的褲袋。果不其然,偵探鬆開他,道:「你帶了槍?」
「隨時。避免這種時候。」他喘著氣說。
醫生以為這多少能達到嚇阻效果,誰知道Sherlock出奇冷靜,「果然是你。你一直都是這樣。也好,我希望你一槍打死我,我還不用到街上給巴士撞。」
他換成咬上他的頸子,一路啃咬到肩膀,連John都不知道自己胸前的襯衫扣子是幾時被解開的。John握著槍的右手被迫著高舉。軍醫整個人貼在牆上,Sherlock正把槍口轉向他自己——這個瘋子!軍醫奮力把槍指向天空,頃刻之間,走火了——Sherlock因為突如其來的槍響愣了一愣,John二話不說朝著偵探的太陽穴就是一拳,力道拿捏得剛好,能讓他倉皇倒地卻又不致腦震盪。他肩上被狠狠咬出了傷口,還留有齒痕。
「渾蛋。」John顫抖著說,而倒在水坑裡的Sherlock則一臉茫然瞪著他唇上與肩上的血。那是他的傑作。
他不辯解。沒什麼好辯解的。會導致這種場面全是他的錯。
「我說了擔心你,不是這個意思。跟你喝酒,也不是這個意思。全錯了。」John拿掌根抵著額頭,看上去就和Sherlock一樣懊惱不已。
「對不起。」偵探仰面說道。他並不冀望能得到John的諒解。他這輩子欠他的夠多了。
死巷裡的沉默氣氛逼得軍醫走到巷口,他背對著Sherlock把扣子一個個扣上,「我會常去那間酒吧。為了你。如果你需要我,我們總會遇到的。」語畢,便離開了。
Sherlock看著他的身影逐漸遠去,把手放進口袋,卻摸出一個打火機。John不知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偵探輕輕一笑,燃起一根菸,回到紙箱上,逕自抽了起來。
*
「我不知道應不應該通知你,John Watson,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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